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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連自己都搞不懂五十歲後才改變生活習慣到底有多大的意義,但東弘樹最近盡可能不喝加了糖的咖啡。
不久之前的健康檢查結果顯示,內臟脂肪在標準值以下,但畢竟隨著年紀,身上有了相應的贅肉,而且他自己也覺得,和年輕時相比,腰圍變粗了。不光是贅肉的問題,而是內在的問題,好像有什麼東西從身體內側擠了出來。原本以為是「內臟脂肪」,沒想到它竟然低於標準值。但是,低於標準值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嗎?每個人的情況應該不太一樣,更何況自己最瞭解自己的身體,還是多注意點比較好。
「……東股長,這個可以嗎?」
這個月被調來刑事課重案搜查第一股的小川巡查部長把一罐咖啡交給東。
「喔,謝謝。」
熱的藍山嚴選烘焙綜合咖啡,微糖。他曾經多次挑戰這個品牌的黑咖啡,但都無法接受。在咖啡店時,已經習慣喝黑咖啡,只是至今仍然無法適應罐裝的黑咖啡。雖然這麼說很對不起咖啡飲品開發部門的人,但真的一點都不好喝。
小川坐在東斜左前方的辦公桌前,大口喝著號稱有燃燒脂肪效果的綠茶飲料。小川今年三十六、七歲,身材偏瘦。東記得自己像他那個年紀的時候,身材比他現在更好。那時候也不胖,但身材相對結實。沒想到小川這麼早就開始注意自己的身材,開始喝具有燃燒脂肪效果的綠茶。看來自己在喝罐裝咖啡時,至少應該喝黑咖啡才對。
「小川……上星期那起闖空門的案子,已經交接完成了嗎?」
在新宿分局這種轄區分局,通常每六天就要住在局裡一次值晚班。值班的日子,不管是重案搜查股或是竊盜搜查股,只要是刑事課的課員,就要處理所有刑事事件。遇到加害人很明確的暴力事件,或是嫌犯已經確定的搶案,就可以迅速處理完畢,但像是店員在傍晚去店裡上班,發現金庫被人撬開,現金不翼而飛的事件,就不可能在一、兩天內解決。遇到類似需要持續偵辦的事件時,就會交給專門的部門。像小川之前接獲報案的闖空門案子,就由刑事課竊盜搜查股接手搜查。
小川很有自信地點了點頭說:
「對,交給福井長(巡查部長)了。」
那就好。
東從零錢包裡拿出一百一十圓遞給小川。小川鞠躬收下了錢,然後數了一下。東剛好沒一百圓,所以給了他很多十圓硬幣。
「對,沒錯……對了,我剛才出去的時候,看到警備的松丸股長押著人進來,發生什麼事了嗎?」
警備課押人進來,所以是逮捕了誰嗎?
「是嗎?最近因為示威遊行的關係,警備課也很忙,搞不好有可能。」
和小川之間的對話到此結束,東將視線移回筆電,看到了引起他注意的新聞。
目前,東京都內到處舉行「反美軍基地」的示威遊行。根據新聞報導,除了東京都,還在橫濱、福岡和青森等地舉行,但東京的規模最大。不用說,沖繩也頻繁舉行同樣的示威遊行。
事情起源於一名要求撤離美軍基地的老年民運人士,在沖繩縣宜野灣市的普天間基地附近,被美國憲兵隊的車輛撞到,最後不幸身亡的事件。如果光是這樣,只會成為眾多美軍相關人員引起的車禍之一,或是濫用日美地位協定的案例之一,最多只有沖繩的地方報紙稍微報導一下而已。至少,不可能傳遍全國各地。
然而,這起車禍不一樣。
東不記得詳細的日期,但在車禍發生後不久,據說有人拍到了事發時的照片,於是引起了廣泛的討論。據說消息來自網路的社群網站,但如今已經無法考證。東在逛網路時,曾經看過應該是複製的圖片。的確有一輛車身側面寫著大大的【POLICE】字樣的車子,撞到了一個身穿淺色衣服的男人,只不過東當時認為,那張照片並不能成為憲兵隊車子撞死老人的證據。
果然不出所料,美軍完全否認這個傳聞,並正式聲明,美軍與那起車禍無關。沖繩縣警也表示,雖然的確有這起死亡車禍,但並無證據顯示,加害的車輛屬於美軍憲兵隊。
然而,輿論很可怕。
每次都對美軍士兵的犯罪放任不管。明明有證據,美軍和日本政府卻不願承認事實,而美軍就用這種方式蹂躪沖繩。日本政府也是幫凶。美軍目前仍然持續占領日本,這不只是沖繩的問題,如果不趕走美軍,這個國家沒有未來。滾出去,滾出去,美軍滾出日本──參加示威遊行的所有民眾,都滿臉憤怒地控訴,甚至有人淚流滿面。
東雖然覺得某些部分可以認同,但這些主張基本上偏離了重點。
美軍從第二次大戰後至今,的確持續駐留日本,GHQ的占領結束之後,美軍仍然在日本國內有多個據點,持續展開活動。但是,把「駐留」說成是「占領」則違背了事實。如果「駐留」就是「占領」,那美國等於占領了全世界。因為美軍並非只在日本這個國家駐兵。
美軍還駐留在鄰近國家的韓國,還有中東、澳洲、歐洲各國。最近這幾年,美軍駐留在德國的人數有逐漸縮小的傾向,但不久之前,人數還遠遠超過日本。
但是,示威遊行的主張完全不提這些事實。
可憐的沖繩、窩囊的日本。我們軟弱無力而又悲慘,不敢違抗可怕的美國。正因為這樣,所以必須團結一致,大聲高喊,美軍滾出去,美軍滾出去。我們必須靠自己的雙手,把日本奪回來──。
老實說,主張的內容是什麼根本不重要。對警察來說,隨著示威遊行逐漸激烈,各地暴力事件頻傳,才是眼前最大的問題。
東猜想,警備課帶回來的,應該也是參與這些活動的人。

下班之後,東前往新宿郵局對面的一家咖啡店。不,那家店從傍晚之後開始賣酒,所以應該稱為咖啡酒吧。他和獨立記者上岡慎介約在那裡見面。
第一次見到上岡,應該是在兩年前,得知歌舞伎町一丁目的町會長高山和義在路上離奇死亡事件的時候。當時對上岡並沒有特別的印象。只覺得他是歌舞伎町常見的那種靠寫一些八卦消息賺點小錢的「狗仔」。
沒想到最近這一年來,上岡偶爾會打電話給東,只要東有空,就會和他見面聊一下。有時候在咖啡店聊三十分鐘,有時候會在居酒屋坐一、兩個小時。
他們聊天時並沒有固定的內容。有時候上岡會打聽目前正在搜查的案子,有時候東反過來向他打聽歌舞伎町的情況。有時候上岡會打聽最近有沒有什麼有趣的消息,有時候也會告訴東,新宿分局的副局長之前在馬路上小便。
東交換情資的對象,也就是所謂的「線民」並非只有上岡一人而已。東來新宿分局已經多年,這些年來,遇到了不少幫派分子、已經退出幫派的人、色情業者、餐廳業者、遊民、房屋仲介、本地議員,還有普通的上班族,以及轄區內的居民,也和他們交換了各種情資。有時候對喝醉酒鬧事,或是盤查時發現皮包裡有刀子這種「輕微犯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然後讓對方成為自己的線民。雖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其實原本就不是可以移送檢方的事情,然後擺出一副「我放你一馬」的態度,讓對方心存感激,藉此建立關係。
但是,上岡和這些「線民」不太一樣。不光是因為他是獨立記者,原本手上就掌握了很多內幕消息,而是他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獨特的「氣味」。而且是這一年來突然有了這種氣味。雖然很難具體形容,但就是有某種氣味,強烈地刺激了東身為刑警的嗅覺。
走進約定的那家店,在店內巡視一周,立刻發現了上岡。他坐在後方的開放式包廂座位向東揮手。
「……歡迎光臨,請問您約了人嗎?」
「對,我已經看到了。謝謝你。」
東筆直走了過去,走到一半時,上岡站了起來。
「……東股長,請坐。」
「別這麼客氣。你也坐吧。」
在這種店裡,座位並沒有上座和下座之分。
東脫下大衣,在上岡的對面坐了下來。上岡已經在喝熱葡萄酒,菸灰缸裡有兩個菸蒂。
東找來了服務生,點了熱水兌燒酒。
「我們有麥燒酒和地瓜燒酒兩種。」
「我要麥燒酒。」
上岡看著服務生鞠躬後離去的背影,露出了苦笑。
「……怎麼了?」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你總是一臉嚴肅的表情。」
有嗎?
「你一直這麼覺得嗎?」
「對啊,第一次見面時就這麼覺得。你很少笑吧?」
「那是因為你沒說任何可以讓我笑的話啊。」
「即使這樣,也可以基於禮貌笑一笑啊。」
刑警為什麼要基於禮貌露出笑容?雖然東這麼想,但並沒有說出口。這只是雙方的見解不同,或者說生活方式不同而已。和獨立記者為這種事爭辯根本沒意義。
「先不說這些,今天有什麼事?有什麼想要確認的事嗎?」
「不,剛好相反。我剛好確認到你一直很關心的事,所以想說跟你說一聲。」
上岡說完,揚起單側嘴角,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就是這個──。
並不光是這個笑容而已,是此刻的表情,體現了東所感受到的「氣味」。
從容、隱情、內幕、試探──。
既是所有這一切的總和,又好像都不是。
「……我關心的事?哪一件事?」
「就是成和會那個在前年『藍色謀殺事件』之前消失的濱本啊。」
東的確很關心濱本的事。
「藍色謀殺事件」是一起奇怪的連續殺人事件,池袋黑道上有頭有臉的人物竟然都接連消失。在那起事件曝光前不久,成和會的成員,也是東的「線民」濱本清治突然消失。「藍色謀殺事件」的特徵,就是大部分被害人甚至沒有屍體。當時許多突然消失的黑道分子或是混混,都被懷疑「是不是死於藍色謀殺事件?」也有傳聞認為濱本也是其中一人。
上岡說「確認了這件事」,到底是什麼意思?
「濱本該不會還活著?」
「對,他還活著。」
「目前人在哪裡?」
「在北海道的室蘭。」
「你見到他了嗎?」
「見到了,他活得好好的。」
「為什麼跑去室蘭。我記得他是愛嬡人。」
上岡露齒一笑,點了點頭說:
「……是女人。他金盆洗手,決定和女人一起重新開始。只不過濱本瞭解太多幫派內幕了,所以才遠走他鄉。」
沒錯。濱本瞭解成和會的所有底細。正因為這個原因,東才會把濱本收編為「線民」,濱本應該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想要遠離成和會。
但是,太好了。既然他還活著,而且和心愛的女人過著幸福的生活,那真是太好了。
「啊!」突然上岡叫了一聲。
「怎麼了?」
「沒有……只是突然覺得,原來你也會露出那種表情。」
啊呀。
「那種表情是什麼表情?我剛才露出怎樣的表情?」
「就是很溫和的表情。」
什麼意思啊?
「難道……你一直覺得我是惡魔嗎?」
「我並沒有這麼想……但是,發現你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我稍稍鬆了一口氣。」
當然會有這種表情啊。我又不是從樹上長出來的。老家還有父母和兄弟,雖然因為某些原因離了婚,但也有和前妻生下的一個女兒。
「……少來。別說這些訴諸感情的話,我可不會跟著起舞。很不巧,目前也沒有可以餵你的情資。」
「沒這回事吧?」
上岡突然探出身體。果然不單純。濱本的事只是誘餌,上岡一開始就想要打聽什麼事。
「真的沒有。這一陣子都是一些闖空門、強制猥褻、暴力傷害、吃霸王餐……連社會版最角落都擠不進去的無聊事件。」
「不不不,今天下午不是有狀況嗎?」
「今天、下午?沒有啊,沒什麼特別重大的案子。」
「明明有啊……警備課啦。」
「嗯?警備課怎麼了?」
「咦?你真的不知道嗎?」
「我真的不知道警備課的事,我自己的工作都忙不過來了。」
「即使這樣,至少應該聽到消息吧?」
該不會是小川說的那件事?
「不,我什麼都沒聽說。……幹嘛,你想問什麼就明說吧。你問了之後,搞不好我會想起來。」
「又來了……東股長,你真難搞。」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只是實話實說,你說我難搞是什麼意思?」
「原來你真的不知道……真傷腦筋。」
這時,剛才的服務生終於把熱水兌燒酒送了上來。
「……別賣關子了,如果你不說,我喝完這杯就回家了。」
「啊,真是的……好啦,我說……就在剛才,我聽說新宿分局警備課把矢吹近江帶走了。這個名字你應該聽過吧?」
「嗯,是被稱為『左翼大老』的老頭吧?」
上岡點了點頭。
「沒錯,就是那個矢吹近江。在反基地示威遊行愈演愈烈的這個節骨眼逮他,不是很驚人嗎?」
「有什麼好驚人的?」
「那不等於火上澆油嗎?一旦消息曝光,遊行的聲勢一定更大。因為那些人原本就沒什麼主義或是主張,只是想要鬧事,自以為是有發言權的國民。」
即使是這樣,東也沒什麼好說的。
更何況他真的現在才知道,那個矢吹近江被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