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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改變台灣命運的戰爭

陳秋坤(台灣史專家,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所研究員退休)



台灣是打出來的。如果沒有外力入侵,台灣內部再怎麼亂,最多是部落、村莊、各大姓氏豪族、

區域性祖籍分類械鬥,乃至官逼民反的小刀會揭旗反亂等類型的武裝鬥爭,從來沒有因內亂導致主權變遷。然而,在短短三百多年內(一六二○至一九四五年間),卻有三場戰爭改變了台灣的政體,將台灣從孤立的島嶼提升為國際貿易要站,統一到中國,乃至獨立建省,回到孤島情境。

最早是一六六一年鄭成功海上艦隊向荷蘭人宣戰,從外海入侵,包圍熱蘭遮城長達九個月,逼迫荷蘭交出主權。一六八三年從鄭家軍投奔清朝的施琅,率領戰船打敗東寧王朝部隊,統一台灣。

一八七四年日本派兵征服南恆春半島的土著牡丹社人,促成清廷「認領」整個台灣島嶼,「化番為民」,最後則脫離福建,獨立建省。至於一八九五年台灣割讓日本,以及一九四五年二次戰後台灣回歸中國,雖然影響台灣主權,不過,它們是在台灣以外,國與國之間戰爭下的談判結果。按照軍事革命理論,外來戰爭確實是改變台灣歷史面貌的最大基因。據說,大陸近年極力建造海上艦隊,並將其中最大的一艘航空母艦命名為「施琅號」,是否作為改變台灣命運的利器,仍待觀察。

在三場影響台灣面貌的戰役中,要屬第一場戰爭最具有世界史的意義。這是一場由台灣海峽海盜

和海商集團所集合的船舶戰艦,對抗十七世紀全世界最強大的荷蘭東印度公司艦隊的戰爭;它也是近代史上,中國人軍隊第一次打敗西方勢力的故事。直到今天,許多歐洲歷史學家仍然不能相信,為何當時船艦配備精良,駕駛技術優秀,能夠繪製海圖,逆風行駛,且船側裝置大砲,海軍士兵訓練嚴格的荷蘭艦隊,會敗給一群駕駛傳統中式船舶,沒有海圖知識的東亞海盜集團。他們認為,荷蘭東印度公司歷經歐洲戰場的歷練,先後打垮葡萄牙和西班牙等歐洲海上霸權,絕對可以打敗世界上任何勢力。荷蘭人之所以被鄭成功打敗,一定是有戰備以外不能克服的因素,例如:運氣欠佳,天氣太壞,或領導人一時判斷錯誤等原因。

本書作者歐陽泰先前發表多篇學術論文,秉持軍事革命論調,認為歐洲國家從十六世紀開始,利

用精良武器和講究組織的軍隊,尤其是大砲、火藥和善於在四季各種海流航行的船艦,早已橫征歐亞,變成全球政治經濟核心。不過,有一位編輯獨具慧眼,看到他一篇討論荷蘭東印度公司被鄭成功打敗退出台灣的文章,覺得甚具世界史的涵意;他建議作者,將文章擴大,運用荷蘭文、中文和世界各地文獻,描寫一六六一年到一六六八年鄭成功軍隊如何入侵,包圍稜堡,利用戰術,誘使荷蘭人承認戰敗,交出台灣主權。

作者接受編輯的建議,大幅改寫論文,希望寫出一本比較通俗易懂的中外戰爭史。結果不但沒有

令人失望,而且讓所謂學界中人感到興奮,開創一個中西軍事史的新領域。本書體裁活潑而豐富,敘述嚴謹而不失風趣。例如,講到鄭成功父子,說他們長相英俊貌美,熟讀中國傳統戰書,善於謀略,知敵善變。尤其是鄭成功,他的皮膚白皙,在武士道世界長大,精於刀、箭,無可匹敵,對屬下具有絕對的權威,隨時可砍人腦袋。不過,他也說鄭成功身上到處是疤痕,最後罹患梅毒第三期,挖眼發瘋而死。相對的,他形容荷蘭在台灣最高、也是最後一任長官揆一,則是暴躁易怒,睚眥必報,性格怪異的領導。後來揆一被逐出台灣,被判刑幽禁在無人小島期間,撰寫了一本《被遺誤的台灣》('t Verwaerloosde Formosa),努力替自己辯護。

歐陽泰相當同情揆一的遭遇,因為丟掉台灣這塊荷蘭帝國「王冠上最美的一顆珍珠」,畢竟不只

是砲彈、鋼鐵、火藥和病菌的因素。十七世紀中葉全球天氣變遷,導致風暴、水災和海嘯頻繁出現,也促使歐亞國家的征戰更為動盪不安。歐陽泰在分析荷蘭人敗戰的多種因素之外,不禁慨嘆,或許「天意」,才是人類事物的最高決定因素。例如,一六六一年鄭成功十數萬軍艦為何能夠在天霧瀰漫的短時間內,闖入狹窄多沙的鹿耳門河道?一六六二年揆一曾經想盡各種辦法阻擋,他還一度爭取到巴達維亞總部派遣救援台灣的艦隊,誰知當天天氣晴朗,看不出有任何「戰爭氣息」,領航司令乃率隊開拔台灣。揆一眼睜睜看著最後的救援機會就這樣溜走,也只能終日垂頭喪氣,感嘆自己被上帝丟棄。

歐陽泰先前已出版過一本有關早期台灣歷史的專書《福爾摩沙如何變成臺灣府?》(二○○七);當時,他以敘述體寫法,描述十七世紀初期,荷蘭人、西班牙人和漢人,從不同時期,採用槍砲、鋼鐵和農耕方式,陸續征服台灣土著,將獵場闢成水田,使台灣變成南中國米糧供應中心。現在這本書,則以荷蘭人和鄭成功的海戰和包圍戰為中心,訴說中國人打敗荷蘭人包含更深刻的歷史意義。他引用最新的中西戰爭研究報告,指出十七世紀歐洲普遍使用大砲和火藥等武器,其實源自中國元、明以來的持續發明;歐洲人從絲路獲得火砲知識,經過頻繁戰爭的試驗,逐步改良,變成稱霸世界的精良武器。相對的,明朝政府向來重視西洋的火砲技術,經常打撈廢船武器,重新複製。鄭成功很早就從出身海盜的父親鄭芝龍手上,獲得葡萄牙船艦的造船技術、新式武器和火藥砲彈等配備。為此,在一六六一年攻台前夕,鄭成功便不斷派遣船艦,試探荷蘭人的守備和攻擊要點。荷蘭人記錄台灣事物的官方文書-《熱蘭遮城日誌》(De Dagregisters van het Kasteel Zeelandia),則登錄荷、鄭兩方頻繁往來的信函;當時,鄭成功雖然讚美荷蘭人的船艦和大砲,其實始終未將荷軍看在眼裡,好像隨時都可跟他們打一仗。這不是吹牛,也不是不自量力。鄭成功的龐大船艦隊伍和幾十萬的兵馬,對付荷蘭人兩千名守軍,當然有勝戰把握。更要命的問題是天候、海潮、暴風雨和運氣,都不是站在荷蘭長官揆一這邊。

想知道鄭成功為何看出機會,趁機而入,一舉擊敗荷蘭人;而揆一為了什麼理由,會在被送上斷

頭台前,懊惱地問上帝:時也?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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