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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的學渣和考霸



在前面文章裡,我們好幾次提到科舉的問題,這裡專門來聊一聊。這是唐詩故事裡很有意思的一個話題。

今天,我們的高考作文體裁基本上不限了,記敘文、議論文、應用文甚至小說都可以寫,但往往都有一個備註──「詩歌除外」。你如果寫一首五言絕句交上去,絕對屬於作死。

但唐朝偏偏相反,高考很重視考詩歌。重視到什麼程度呢?我們舉個例子來說明。

假設你到唐朝參加貢舉,幸運地高中了,而且很快被授了職,正式參加了工作,你的同事──隔壁辦公室的老王過來閒聊,問你:「請問老兄高考都考了些什麼科目?」

你自信滿滿地回答:「考了詩賦!」老王多半會嘖嘖稱讚:「哎喲,是進士啊,佩服,佩服!」

如果你支支吾吾地回答:「考的明經。」老王則可能要「呵呵」了:「那也不錯,不錯。」

為什麼「進士」比「明經」更洋氣、更受尊重?因為進士考詩賦,那是要限韻的,考生必須臨場發揮,更能考出才學。而明經科以死記硬背為主,考不出活學活用的能力。考進士的難度比考明經大很多。所謂「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你三十歲考上明經,已經算年紀大的了,但五十考上進士也還不算晚。

當然,付出和回報是成正比的。進士出身的前程要比明經出身好得多,也更受人尊重。明經出身的做到處長就差不多了,想做到部長以上,一般非進士不可。

由於唐代太看重詩歌了,甚至還引發了當時一些人的不爽。例如奸相李林甫,自己文化程度不高,不怎麼會寫詩賦,所以他做了宰相後就一度猛烈抨擊考試設置不合理,考詩歌太多。

後來的宋代人還曾經展開一場討論:為什麼唐朝人寫詩比咱們牛呢?

商量來商量去,他們得出了一個很可愛的結論:因為人家高考要考詩歌嘛!有個學者叫做嚴羽的,寫了一本書叫《滄浪詩話》,其中就說:「或問:『唐詩何以勝我朝?』唐以詩取士,故多專門之學,我朝之詩所以不及也。」

可是,考試重視詩歌是一回事,每個詩人能不能考得好又是另外一回事。眾所周知,水準高的人,考試發揮不一定好。有些大詩人一輩子都混得不太如意,他們的人生仕途都栽在了科舉上。

設想一下:在唐代的詩人裡,要是搞一個「差生班」,裡面會有誰?

如果按高考成績來算,那陣容簡直強大到嚇死人,比如──杜甫、孟浩然、孟郊、羅隱……完全可以組一個超級詩歌天團。

唐朝二百多年的高考史,也就變成了無數詩人的歡笑史和悲劇史。我們這裡就介紹幾個著名考生的故事。




首先要講的是盛唐的三位大詩人,孟浩然、杜甫、李白。

一看這名單,你以為他們應該是優秀考生代表了?恰好相反,他們都是「差生班」的學員。

先說孟浩然同學。如果我們評選一個「發揮最差獎」,孟同學非常有望當選,因為據說他的筆試和面試都考砸了。

這裡說的所謂「面試」,是唐代的一種風氣,指的是向有影響力的大人物送上作品,接受他們的問詢和考察,博取好感。它有個專門的名稱,叫做「干謁」。

每一個準備干謁的考生,都會面臨一個關鍵問題:怎麼選你的代表作?

或者有人會說:那還不簡單,選你最優秀的就是了。但所謂「優秀」是沒有統一標準的,事實要複雜得多:選長一點的詩還是選短一點的詩?選正能量的、唱讚歌的,還是選抨擊時事的?選辭藻華麗的還是選清新質樸的?如果你精心挑選了一首律詩,可面試的大人物偏偏喜歡古詩怎麼辦?這一項的選擇其實很考驗情商。

比如中唐有一個叫李賀的詩人,要接受當時文壇一個大人物──韓愈的面試。李賀選擇送給導師看的詩的標準,是:聲調壯麗,色彩淒豔,風格獨特。

他選擇放在卷首第一的,是自己的代表作〈雁門太守行〉。我們來看看這首詩,感受一下:

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角聲滿天秋色裡,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

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李賀成功了。韓愈讀了這首詩,拍著大腿叫好,主動做了李賀的導師。

還有一個晚唐詩人,名字叫做李昌符的,也屬於選對了面試作品的人。

此人在江湖上原本頗有詩名,屢次去找貴人面試,卻總是得不到支持推薦,為此高考總是落榜。懊惱之下,他靈機一動:我過去選的詩,風格體裁都太老套了,不能吸引眼球,所以總不成功。能不能反其道而行之,專門寫一些奇詩、怪詩?說不定能火!

他於是另闢蹊徑,精心作了五十首吐槽詩,主題特別冷門,叫做「貪小便宜的僕人」,比如:

不論秋菊與春花,個個能噇空腹茶。

無事莫教頻入庫,一名閑物要些些。

這些詩一發表,馬上就刷了屏,據說「京都盛傳」,成功引起了人們注意。於是李昌符當年高考就成功了。

前面說的兩位同學,都是成功的典型。而我們的孟浩然同學則是失敗的代表。

據說,他曾經幸運地遇到了最大的面試官──皇帝,有過一次寶貴的朗誦自己代表作的機會。可惜,他沒有像李賀一樣選豪氣的征戰詩,也沒有像李昌符一樣選冷門的吐槽詩,而是別出心裁地選了另外一種詩──牢騷詩。

然後就再沒有然後了。

事情傳說是這樣的:

有一次,孟浩然在長安盤桓,跟著朋友王維到內署溜達閒逛,不料唐玄宗皇帝忽然駕到。孟浩然躲避不及,一急眼,就鑽了床底。

他本以為自己闖了禍,不想玄宗得知孟同學在場之後,很是好奇,吩咐說:「朕早就聽說過他的名聲,原來在床底下呀。快讓他出來吧,給朕讀一讀他的作品。」

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唐玄宗用人是很大膽的,如果抓住了機會,孟同學很有可能會改變命運。但或許因為事發太突然,也可能是孟浩然剛從床底下鑽出來,腦子還有點恍惚,沒能仔細斟酌篇目,就給皇帝讀了一首〈歲暮歸南山〉。其中有這麼兩句:「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

這是一句典型的牢騷詩,意思是:因為我自己沒本事,所以明主拋棄了我;因為我自己身體差,所以老朋友也冷落了我。

玄宗皇帝一聽就不樂意了:你自己從沒來求過職,怎麼說是朕不用你呢?你怎麼這樣黑我?

就這樣,孟浩然搞砸了一次寶貴的面試。此後他再沒能獲得仕進的機會。後人很替他遺憾:孟同學也太隨便了,關鍵時刻為什麼非選這首發牢騷的詩?為什麼不選你的「氣蒸雲夢澤,波撼嶽陽城」呢?

這一個故事有很多版本,故事中引薦孟浩然的人還有李白、張說等幾個說法,但主要情節大致相同。

該不該相信呢?它聽上去像是個段子,虛構成分居多。古往今來有不少「皇帝駕到,才子鑽床底」的故事,人民群眾固然喜聞樂見,但可信度不高。

但它又偏偏被正經史書《新唐書》收錄了。編修《新唐書》的專家裡,包括歐陽修、范鎮、宋祁、梅堯臣等大專家,篩選史料是很嚴謹的。這一段材料如果太不靠譜,是不大可能被採用的。也許孟浩然本人確實情商低,生前見到了某位高層,卻發揮不好,聊不到一塊,後來被人附會了這麼一個段子吧。

不只是面試,孟浩然的筆試也不順利。他有一次高考的作文題目據說叫〈騏驥長鳴〉,翻譯成現代漢語就是〈鳴叫的好馬〉,全文已不得見了,只是傳聞其中有這麼兩句:

逐逐懷良禦,蕭蕭顧樂鳴。

這兩句詩,遭到了後來宋朝人的鄙視,說:這簡直像小孩子寫的一樣幼稚!言下之意是:孟同學名氣這麼大,臨場發揮卻這麼差,他一輩子考不上,該。

當然,這一首詩究竟是不是孟浩然寫的,還存在爭議。因為在另一個唐代詩人章孝標的詩集裡有一首應試詩,其中也有一模一樣的這兩句。不排除是章同學的句子被誤栽到了孟同學頭上。

但不管怎麼樣,孟浩然不會考試,應該是無疑的。




如果孟浩然是「最差發揮考生」,那杜甫則是「最倒楣考生」。

杜甫同學的高考經歷,簡直是一個大寫的「慘」字。他考的次數倒不算多,只有兩次,和後來「十不中」的晚唐詩人羅隱同學比已經好了太多,但他每一次落榜的原因都很打擊人。

第一次高考,他趕上了最壞考官。

關於杜甫的首次高考,很多人說是在開元二十三年。本書前文〈猛人杜甫:一個小號的逆襲〉也是採信的這一說法。這一年的主考老師叫孫逖。

如果杜甫真的碰上了這位孫老師,那就算沒考上也不必有太多抱怨,因為孫老師不但文采出眾,為人也比較正派,還以知人善任著稱。他的同事、著名的顏真卿就曾經這樣評價孫老師:「精核進士,雖權要不能逼。」

然而,杜甫碰到的很有可能不是這位孫老師。

他有可能是後一年參加的高考,也就是開元二十四年。比如香港的學者鄺健行先生就做過一番仔細的考證,認為杜甫首次高考應該是在這一年。

這一年的主考老師,不是孫逖,而是叫做李昂。

這位李老師的特點,是脾氣壞、心眼小,「性剛急,不容物」。這一年高考,他由於處事不當,許多考生不服他,聯合抗議,還釀成了一場不大不小的群體性事件。為了平息眾議,朝廷事後研究決定,不再由品級較低的吏部考功員外郎主考了,改由副部長級的禮部侍郎主考。

杜甫同學的第一次高考,很有可能正是不幸地碰上了這個氣量偏狹又缺乏眼光的李昂,導致杜同學沒考上。

這也真算是倒楣。因為此前靠譜的孫逖老師曾主考了兩屆,杜甫一次也沒趕上,偏偏李昂老師一上任,他就趕上了。

在這一次挫折之後,整整十二年裡,杜甫再也沒有報名考試。直到天寶六年,他才再一次參加考試,考試的結果我們在此前文章中說了,一人都沒有錄取。奸相李林甫說這叫「野無遺賢」。

真的很同情杜甫。今後我們大家多讀一讀杜甫的詩,算是對這位偉大詩人在天之靈的一點安慰吧。

如果說杜甫是「最倒楣考生」,那麼李白呢?他一直被當做是「最傲嬌考生」,他被認為是乾脆放棄──不考!

一直以來,李白給粉絲們的印象,就是不肯高考,要以白衣取卿相,希望自己今天還是老百姓,明天就進京當部長。比如袁行霈老師就說:李白不屑於參加科舉考試,他希望憑藉自己的才能和聲譽,得到某個有力人物的推薦而直取卿相。

可是李白真的這麼清高嗎?我們不能不產生一點點懷疑:同時代的杜甫、王維、孟浩然們都可以去考試,唯獨李白就這麼特立獨行,驕傲到不屑於去考?

李白沒有參加科舉,很有可能不是什麼傲嬌,是他根本就沒有資格去考。

在唐朝,一個讀書人想參加高考,是要核實身分的,考生得拿出戶籍、譜牒一類的證明材料來以供審核。

那麼李白帶著戶口來不就行了?沒戲,李白的家世是一團迷霧,家無譜牒,長期不上戶口,甚至他祖上的名字都沒法確定,多半過不了審核。

此外,李白的出身成分也成問題。據說當時有規定,工商之家的孩子不准做公務員(註1)。就相當於考試之前,每個孩子都要填家庭成分表,只要家裡是做生意的,不管是個體戶還是大老闆,都不准考試。按照很多學者的說法,李白的家裡恰恰就是做生意的。

所以,李白同學不是不屑於考,而很可能是根本就不能考。他根本就不是什麼「最狂考生」,而應該是值得同情的「家庭成分最差考生」才對。

〔註1〕《舊唐書.職官志》:「凡習學文武者為士,肆力耕桑者為農,巧作器用者為工,屠沽興販者為商,工商之家,不得預於士。」

(後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