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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官好!長官好!」卓磊聽見門口的響動,急忙站起來,點頭哈腰地打招呼,顯得熱情又誠懇。

  聶羽崢在桌前站定,一言不發地打量著他。

  卓磊一身綴滿亮片的棒球服和破洞牛仔褲,留著時下年輕人很流行的鯊魚頭,染成棕色,皮膚泛著不健康的蒼白,雙眼微微上挑,滿臉堆笑,但那笑只表現在嘴唇生硬地上彎,眼睛卻瞪得很圓,一左一右觀察著朱守亮和聶羽崢的表情,眼中既有刻意的討好,也有一絲提防。

  「這位便衣警官之前從沒見過,是新來的?真是一表人才,帥得很啊!」見他們都不開口,卓磊拍馬屁道,「我從小就想當警察,可惜後來自己不爭氣,犯了大錯。如果給我一個重來的機會,我肯定好好讀書,像你們一樣當個好警察!嘿嘿……所長,您知道的,我是最配合你們工作的,還請你們多多幫助、指導我!」

  他說完,乖巧地坐下,抬眼看著他們,往下抿抿嘴角。

  聶羽崢看在眼裡,很快讀出了他這個下意識小動作背後的含義——否定和不屑。他對警察毫無好感,而且對他們兩人也毫無敬畏之心,甚至有點藐視。

  試問,有哪個犯罪分子會發自內心地對警察充滿崇敬?

  「聶組長,來,坐這裡。」朱守亮拉開座椅,比了個「請」的手勢。

  非常會察言觀色的卓磊眉一挑,眼珠轉了轉。

  聶羽崢打開錄音筆,放在手邊,「卓磊,我剛從涼肅出差回來,有些事情問你。」

  卓磊一愣,馬上點頭如搗蒜,改了稱呼:「長官要問什麼?」

  「幾年前,你作為一起輪姦案的共犯,在戒毒結束後入獄兩年。當時的受害人之一姓葉,跟你是什麼關係?」

  卓磊雙眼一瞪,「她……她已經死了,不、不是我幹的!她死的時候我還在牢裡蹲呢!獄警可以作證!」

  朱守亮喝道:「問你什麼答什麼,不要講這些無關的話!」

  卓磊急忙連著說了好幾聲「好」,但蹙起的眉頭透露出他心中的不滿。他是個典型的雙面人,總是用這樣的低姿態,來掩飾骨子裡的戾氣和渾身的心眼。

  「那個女的是我……」他抬眼看了看聶羽崢,猶疑了一下,「我那時的一個女朋友,比較不公開的。她家裡有點錢……」

  聶羽崢打斷他的話,「你們辦的那場聚會,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當年的事,我……都忘了。」卓磊低下頭,「我那時腦子麻麻的,他們幹了什麼我都不清楚,我沒有參與他們那些事!」

  案卷顯示,卓磊當年因為沒有參與輪姦,但作為組織者、召集者,且看見這種場面也沒有阻止或者報警,也算作共犯之一,只是不像其他三個同夥一樣,判那麼重。

  聶羽崢換了個問題:「你同時跟葉欣雪、喬怡潼兩人交往,應該不希望她們在同一個場合碰面。我查了一下當年三個被你們拉下水的受害人,家境都不錯,唯一一個倖免的喬怡潼,家境跟她們都沒法比,相信不是你想下手的對象。而且我聽說,你和樂隊幾個人明顯都不太喜歡她,為什麼她也參與了聚會?」

  卓磊面露難色,生怕自己多說一句,招來什麼禍患,「這都是幾年前的事了,我牢也蹲了,現在怎麼又問……」

  朱守亮「嘖」了一聲,「廢話怎麼那麼多?你連上家是誰都肯說,怎麼以前的事就支支吾吾?」

  「不是,我……唉!」卓磊嘆了一口氣。

  聶羽崢冷厲地望著他,「那個局一開始就是你為葉欣雪量身訂做的,是嗎?」

  他張了張嘴,又重重地抿了一下,沉默了。

  聶羽崢看透了他的心思,沉聲道:「你作為組織、召集者,法院對你的審判從法律層面上講無可挑剔,何況你已經出獄了,現在說出來,不會改變你以前的刑罰,也跟這次你再犯無關。我是特聘心理分析師,但調查對象不是你,你可以放心告訴我。」

  「哦……」卓磊鬆了口氣,腰杆挺直了,想了想,「其實以前追葉欣雪的人不少,我看得出來,她表面上跟誰都能打成一片,其實心高氣傲,自我優越感很強。如果我也加入追她的隊伍,她八成不怎麼看得上我,壓根兒不會把我放在眼裡。對付這種人,就要先挫一挫她的銳氣,傷一下她的自尊,讓她發現自己的所有優越條件,在某些人眼裡什麼都不是。」

  法國詩人尤瑟納爾曾說過,世上最骯髒的,莫過於自尊心。這個方法他屢試不爽,相信他對付夏小姐也是如此。

  「所以你故意選了喬怡潼。」聶羽崢釋然道,「跟光鮮的葉欣雪比,喬怡潼是個徘徊在她身邊的灰色人物,幾乎處處不如她。她們關係比較好,經常一起出現,而你,故意對喬怡潼『倍加關注』,刻意無視葉欣雪,慢慢引起了她的好奇和好勝。」

  卓磊抬眼,認認真真地打量了聶羽崢一遍。

  聶羽崢則對這種探究和防備的目光不屑一顧,接著說:「你公開和喬怡潼交往,但開始時不時對葉欣雪有所暗示,讓她以為你跟喬怡潼交往後『迷途知返』,內心從受挫感轉變成急於證明自己的急迫感。這時,你對她伸出了橄欖枝,她馬上順杆而上,跟你發展成地下情。」

  「這些……是誰告訴你的?喬怡潼?」卓磊疑惑地問。

  聶羽崢沒理會他的詢問,說:「從旁人對葉、喬二人的評價上看,一個正常的男人主動靠近的應該是葉。而葉欣雪竟然甘於當一個『地下情人』,也不符合她的外在性格,除非有內情。從這兩個不符合心理邏輯的現象推斷,你在她們之前起了巨大的作用,你用『不肯離開喬怡潼』的這種方法,逼迫葉欣雪為求勝,遲遲不肯放棄你。只能說,你很瞭解這類女人,尤其瞭解她們所謂的自尊心,以前的欣雪和現在的夏小姐是同類,她們敗就敗在自己的優越感和自尊心上。我猜,你這幾年交往過的女朋友,絕大多數都是這類人。」

  卓磊不再裝出諂媚的微笑,而是帶著一種冷漠又戾氣十足的目光,半垂著眼,虛望著前方。

  漸漸揭開他虛偽面具的聶羽崢默了一會兒,「我沒有興趣知道你的成長經歷,但我看得出來,你憎恨這類從小家庭環境優越、活得順風順水的人。你擅於放棄自尊,用低姿態對付她們,她們被你害得越慘,你心裡就越滿足。這是你變態而扭曲的自尊,在這種心理的驅動下,你對葉欣雪下手無情,但對喬怡潼卻多了一點仁慈。我說的對嗎?」

  可能是毒癮上來了,卓磊有點不舒服,好像全身發癢似的扭動了幾下,重重喘了幾口氣,「呼呼……呼呼……欣雪的優越感真是強,明明對我們幾個不太看得上眼,可為了她自己可笑的自尊,硬是巴著我不放。之前叫了她好幾次,她都不願意出來跟我幾個兄弟一起聚聚。在她腦子清醒的情況下,要讓她跟我們一起吸毒沒那麼容易。可我那時快沒錢了,顧不得那麼多,就弄了個聚會,叫怡潼去,故意沒叫她,中途趁怡潼去上廁所,我拿她手機叫欣雪來。她……呵呵……果然打扮得花枝招展就來了。」

  「當時,喬怡潼對你們吸毒一事知不知情?」

  「我猜她早就知道了。」卓磊瞇著眼睛,將手邊的一杯水一飲而盡,還是很渴的樣子,「她躲在廁所裡一直不出來,後來我也high了,不知道她後來怎麼樣,後面的事我真不記得了。」

  聶羽崢看卓磊的狀態,知道他快堅持不住了,「你出獄後,為什麼又跟她聯繫上?」

  「她聯繫我的。」卓磊的眼睛好像進了飛蟲一樣,閉了又睜,睜了又閉,還一直嚥口水,「說要介紹我工作,叫我來鵬市,來了就他媽的又吸上了……」

  「叫你來鵬市的,是喬怡潼?」他確認。

  卓磊不住點頭。

  「你怎麼知道是她?」

  卓磊詫異地看了看聶羽崢,好像對方問了個極度愚蠢的問題一樣,開始有點口不擇言,「這麼大一人,難道我會認錯?老實跟你們說吧!她們倆我都上過,穿上衣服、扒光衣服我都認得……」

  朱守亮打斷他:「好了!不該說的不要說!」

  聶羽崢問:「後來你見過她幾次?」

  「幾乎不見面了,不知道她在幹什麼。」卓磊瞪大眼睛,卻很無神,無恥地邀功,「我就是積極向你們舉報、立功,是她把我再次拉下水,這也是犯罪不是?要不是她,我也不會又進來!」

  也就是說,喬怡潼引誘卓磊吸毒時,還處在主人格的狀態,被卓磊拉下水之後,不知是不是自己也吸毒的事實,加上聽說葉欣雪吸毒過量死亡的消息,喬怡潼選擇了自殺,之後她的次人格就出現,並漸漸佔據了主動。

  主人格是不是被殺死的,她深深地藏了起來,一定要把她呼喚出來,才能弄清楚她作為喬怡潼的真實想法和經歷。

  門外忽然傳來了急促凌亂的腳步聲,一會兒後,審訊室的門被小孫推開,「聶組長,跟你一起來的那個女同事受傷了?」

  「怎麼搞的?」朱守亮大聲質問。

  聶羽崢飛快地站起來,馬上往另一個審訊室疾步走去。

  「不知道夏小姐身上怎麼會有刀片,忽然就掏出來,瘋了一樣……」小孫一邊小跑跟著,一邊解釋。

  

  一個警察把夏小姐按在地上,三個剛衝進來的分頭幫著按住她,查看祝瑾年的傷勢。

  聶羽崢箭步跨進房間時,只見裡頭亂成一團,祝瑾年側身臥倒在地,椅子翻倒在她身邊,她雙手摀著脖頸,鮮血淋漓。

  那一刻,向來冷靜自持的他只感覺渾身血液直沖大腦,身體如同通電一樣戰慄,噴湧的怒火和極致的心疼與擔憂,好似見血封喉的劇毒,瞬間擴散至每一個細胞。

  他跪在她身旁,因不清楚她的傷勢,不能隨便移動她。她的雙手、領口都是暗紅色的血,但目測出血量不大,應該沒有傷到脖頸最要命的動脈。

  可他的心還是提著,牽動著五臟六腑,好似魔爪抓撓,酸疼不止。

  「瑾年……」他試著叫她,雙手輕輕扶住了她的背。

  「去開車!送她去最近的醫院!」跟進來的朱守亮大吼。

  「不用!不用上醫院!」

  祝瑾年翻身平躺著,往夏小姐那兒瞄了一眼,發現她已經被兩個警察箝制得動彈不得,舒了口氣,手從脖子上移開。

  原來,血都來自她的手心,脖頸處雖然沾染大片血跡,卻沒有傷口。

  「我沒事,用手擋了一下,怕她還來,就摀著脖子,自我保護一下。」

  在場所有以為她被夏小姐劃到脖子的人都鬆了口氣。

  「什麼人啊!人家好心好意求了所長過來看妳,跟妳說了那麼多鼓勵的話,妳還這樣……良心呢?妳這是殺人未遂知不知道※還那麼高的學歷呢!書讀到哪裡去了……」小馬奚落道。

  夏小姐還是一副萬念俱灰的樣子,祝瑾年被聶羽崢半抱半扶著站起來,她抬眼看了一看,移開目光,好像事不關己。

  祝瑾年忽然可以理解葉欣雪為什麼沾了毒品之後就一蹶不振,最後走上絕路了。她們這類女子的自尊和優越感一朝被卓磊拉至底端,人生軌跡有了污點,怎麼洗也洗不掉了,就乾脆變成一團黑,好像黑得不能再黑,就看不見了污點了。

  說到底,就是一種雙向報復式的自暴自棄,靈魂好似從身體裡被抽離,所有的陰暗面都聚集到這個靈魂裡,用一種狠絕的態度和極度內疚的複雜情感,狠狠報復著自己。

  朱守亮清了清嗓子,「小祝,妳還是去醫院包紮一下比較好。」

  「良言難勸該死鬼,慈悲不度自絕人。」聶羽崢幽幽地說,攬住她的肩膀,低沉道,「走吧!」

  手心的刺痛一陣陣傳來,她卻沒動,轉頭看向夏小姐,目光沉靜,透著理智的微光,「我手上的這個傷口,現在皮開肉綻,鮮血淋漓,久了,自然會癒合,但傷疤可能因此伴我一生。沒有人會為了不留疤痕或者暫時止疼,就把整隻手砍掉。

  路過我們生命裡的每一個人,有的搧了我們一個重重的耳光,有的給了我們一次體無完膚的愛,有的只給我們留下了隻言片語和一個模糊的背影。我們只是一個皮囊,收容著他們對我們施加的每一次影響,沒有任何人能夠完全充滿這個皮囊,今後,還有別人要進來,也有人要出去。

  不要怨天尤人,不要責怪自己。沒有人是一成不變的,沒有事是毫無轉機的,活著,大哭也可以,咒罵也可以,咬牙去忍受命運帶給自己的每一次風雨雷電,鬼知道將來還有什麼大風大浪在等著我們呢?

  小夏,妳已經顏面掃地,沒剩多少臉可以丟了,當一個人徹底丟掉自尊心時,才算真的堅強。接下來的日子,請妳一點一點把臉撿回來貼回去,就算是裝,也裝堅強點,為了妳的面子。」

  祝瑾年說話的時候,聶羽崢靜靜地望著她,黑眸似墨,隱隱鍍著一層柔光。她一身血跡,她狼狽不已,她強忍著疼痛,將每一個字都說得鏗鏘有力。於他看來,何止是一個男人傾慕一個女人時「越看越漂亮」,彷彿之前自己對他人陷入感情時表現出的不屑,只不過是因為——她還沒有出現。

  他有著長長的一生,而她,終於來了。

  夏小姐深吸了一口氣,眼中浮起的濕潤漸漸模糊了視線。她抬起雙手,把臉埋了進去,肩膀不可抑制地顫抖著,喉間發出了低沉的嗚咽聲。

  幾個警察押著夏小姐走了,祝瑾年去洗手間簡單清理了一下臉和脖子上沾著的血,坐車去了醫院。

  

  縫好針,醫生細心地纏著紗布,順便說一些傷口護理的注意事項。

  「不要碰水,保持傷口周圍清潔,發炎就不好了,有妳受的……一定按時過來換藥。這兩週妳的右手肯定不怎麼方便,忍一忍,克服一下。」

  一身斑斑點點血跡的祝瑾年,一邊聽一邊神遊太虛,覺得自己應該去查查星座運勢或者生肖運程什麼的,最近兩次進醫院,究竟是水逆還是犯太歲?又或者……

  她瞥了一眼一旁站著的聶羽崢,會不會是交了個這麼帥的男朋友,且還是自己頂頭上司,人神共憤?

  他看上去不太高興。

  「我沒事,已經不疼了。」祝瑾年騙他。

  「到底怎麼回事?」他表情不改,看來根本不相信。

  「我勸了她幾句,她好像有話要說,我就靠近些,她站起來,像是要跟我說悄悄話,誰知道忽然就從哪裡摸出個東西往我臉上來,還說了句什麼『站著說話不腰疼』,我下意識用手撥了一下。她力氣很大,還想撲過來,我不知道她手裡那個武器是什麼,有點害怕,就臥倒護著脖子和臉。她被警察按住了,我有點不知所措,手開始疼,一時起不來。」

  他眉頭皺得更緊,「進去之前,我提醒過妳。」

  一時疏忽導致現在右手包得像個粽子,想起夏小姐以往優雅清麗的模樣,祝瑾年沉默了,卻聽他說:「對不起。」

  語氣竟十分真誠,帶著懊惱。

  她一怔。

  他搖搖頭,沒有解釋。

  天色已暗,祝瑾年說:「送我回去吧!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