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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緊盯自信滿滿的夏洛克,希望他不要突然動作。他單手將武器高舉過頭,一端朝向我們之間的地板。

「準備好了嗎?」他問。

我稍微抬起下巴點頭,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嗯」。

我也拿起武器,雙手握住兩端,舉到剛好能看到他的高度。他整個下午都先攻擊頭部,所以這是抵擋的最佳高度。他滿身大汗、雙頰紅潤,一部分是因為一直出力,但主要是因為太開心了。

「別忘了,妳要讓我失去平衡,把我的力量化為妳的。」他對我露出大概是他最自大的笑容,繼續說:「但妳也不一定有機會反擊。」

這是我數週以來看過他最開心的一次,我應該要完全不在乎的。他好像很喜歡拿手杖和我互打,但這正常嗎?不過我也沒期待夏洛克‧福爾摩斯會多正常。話又說回來,我沒想到翹掉最後一節課後,他會帶我來拳擊場。

上週,他看到我在閣樓笨拙地練習合氣道招數,決定要我學巴頓武術,還說那是「終極自衛術」。洛克顯然喜歡用「終極」這個詞,但實際的意思「過時」。

果不其然,洛克拿著手杖朝上畫個半圓,高舉過頭後全力往下揮擊。我放開手杖彎曲的一端,兩枝手杖的撞擊聲在場內迴盪。這個自大的傢伙聽到聲音時咧嘴一笑,看著手杖放掉的一端落下,以為自己贏了。但他高興得太早了,接下來的發展讓他措手不及。

我借用他的力量旋轉手杖,重重打了他的手。他放開手上的武器,因此露出痛苦的表情,讓人看了實在過癮。手杖啪的一聲掉到地上時,我伸腳把它踢開,再用把手頂著他的下巴,高度足以讓他感到不適。

「妳學得很快嘛。」他邊甩手邊說。他再度露出微笑,可能是看到我笑才笑,也可能是因為下巴被我頂著,想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我把手杖往上抬了一點,讓他不得不踮起腳尖。

「你的動作很好猜。」我把手杖往下轉,想用把手打他的膝蓋,但我動作肯定太慢了。他忽然恢復平衡,往我身上撲來。我試著閃身,他卻抓住我的雙肩。我的力量讓我們同時失去平衡,在練習軟墊上摔成一團。他摔在我身上,我原本應該摔得更重,但他在最後一刻抱住我的頭,避免我撞到腦震盪。我的洛克總是那麼紳士,但他沒有深感抱歉地把我放開,而是一直笑到全身抽動。

我只讓他再笑十秒,然後警告他:「你一放開我,我就殺了你。」

「看來妳不想讓我放開嘛。」他用手肘撐起身子,從上往下對我笑,笑到眼睛瞇成一線。「要再去一次嗎?」

我一直看著他的笑容,沒注意他壓在我身上,這讓我的大腦響起刺耳的警報。儘管我一直看他,腦中卻浮現兩週前某一晚的回憶:想到我爸,想到我動彈不得,想到他用無情的眼神往下瞪我。我的臉頰能感受到他的體溫。

「一定要我們嗎?」我似乎有點太大聲,一眨眼回過神來。

我在洛克的眼神中看到擔憂,但他顯然仍不打算移開身體,或許他又想測試我。我們從未談過那晚和我爸,事後一次都沒有。我選擇不談的,他也說絕不過問,除非我自己提起。儘管如此,我感覺他時常故意刺激我,看看我會不會主動提起。

從那晚我爸差點把我殺掉後,我不僅開始練習用手杖搏鬥,週末還會溜到體育館後方偷看自衛課。我原本只想偷看,至少我的本意如此。但女教練看到我臉上的瘀青後,說服我課後留下來跟她練習。她和我模擬各種狀況到大半夜,其中一種就跟我和夏洛克的窘境如出一轍。

我知道怎麼掙脫上方的他,沒有真的被他困得動彈不得。

儘管如此,我腦中的警報仍然沒有停止。我的冷汗直流,出現想要大吼洛克、叫他放開的衝動,這些受害者的感受都讓我想起那晚。但我沒有時間再想這些,因為夏洛克看起來要說些什麼。如果他再問我有沒有事,我一定會暴力相向。

我趕緊搶先開口,但仍輕聲細語地說:「你對巴頓武術有點著迷過頭了。」

我以為他還想問停在嘴邊的問題,不過他像沉思了片刻,只回答我說:「是啊。」

「因為這是古老的武術嗎?」我知道怎麼掙脫,我不斷對自己說。不過也沒這必要了,驚慌的感覺快消退了。

「因為這能攻其不備。」他的手指滑過我的太陽穴,把因汗水而黏在臉上的頭髮撥到耳後。他的表情同時有些變化。看到他這麼容易被我轉移注意力,我努力不讓嘴角揚起。

「放開我。」我推他的胸膛,但他不動如山。

「我會放開妳,但我不想死。」

「死得快活、死得難看。」我單腳彎曲,膝蓋靠在他的臀部,鬧著玩似地把頭轉向一邊,假裝身體要往同個方向移動。「由你決定。」

他的手指從我的下顎滑到下巴。「我有多久時間決定?」

我露出笑容,想要藏住突然急促的呼吸。「十秒,現在開始。」

數到十秒時,我按照之前受訓的方式單腳頂住地板,然後轉動身體、雙手抽開,讓他的背壓住我的腳。他瞪大雙眼地看著我用腳掙脫,輕而易舉地把他摔到一旁。但沒有人保護他的頭。我以為聽到撞到練習軟墊的聲音,我會非常後悔,事情卻不像我警告他的那樣。

他坐起身、手扶著頭。「也沒這麼難看嘛,我是不是應該感謝妳手下留情呢?」

「這叫大人有大量。」我伸手把他拉起來,但他沒有站穩,害我不小心把他拉得太近。我必須把頭往後一縮,才能看清楚他的臉。我只看到他得意洋洋,他還一直貼近我的臉。一時之間,他離我的嘴脣不到十五公分,我清清喉嚨對他說:「你什麼時候才要謝我?」

「我正要補償妳。」

「低聲下氣地道歉和送禮嗎?」

他好像被我逗樂了,但還是聽從我的建議。「當然,不過要先……」

我知道他要親我。自從其他拳擊搭檔離開練習室,只剩下我們拿手杖對打後,他一直在找機會親我。我也想好要怎麼回應,同時覺得心痛的感覺一點一滴地消磨那天與他共處的快樂。

我往後退一步。「要先怎樣?」

他笑了出來,與我同步移動。「妳只剩兩步的空間可以問這種蠢問題了。」

我往後再退一步。「你不覺得自己應該先跪地求饒嗎?」

他沒有回答我,眼睛直盯我無意間噘起的雙脣。我往後再退一步,刻意擺出厭倦的表情。但正如夏洛克所言,那是我的最後一步。我的背撞到牆壁,腦中不停想著要說什麼,任何能讓他分心而住手的話。問題,我還有一個問題。

可是他沒給我問的機會。他將手掌和前臂貼在我頭邊的水泥牆上,另一手環抱我的腰,將我擁入他的懷中。他幾乎貼上我的嘴脣時,儘管我語帶調侃地說:「這可不是求饒。」但我已經覺得無望了。

「這算求饒了。」

他說得沒錯。親我之前的停頓、哀求我那天原諒他的眼神、懇求一切回歸正常的一吻,都算洛克對我的求饒,而這應該有效的。即使我們還沒親到,但靠近就讓我小鹿亂撞、喘不過氣來了。我的洛克用他以前從來不會的方式影響了我。但我不能讓他這樣。

因為我知道,這稍縱即逝。

這個想法讓我別過頭,所以他的嘴脣只滑過我的臉頰。「稍縱即逝」,每當我和洛克一起,我都把這四個字銘記在心。兩週前,洛克把警察帶到我家,讓我脫離我爸的魔爪,我便知道我們快玩完了。我們終將分道揚鑣,目前雖然是兩條平行線,但終究是兩條分開的線。即使雙手跨過兩人之間的鴻溝,讓我們彼此相連,鴻溝依然存在,而且日漸擴大。我每天看著夏洛克露出天真的眼神,我的心裡卻只剩下怒火的灰燼。

我救了妳,他似乎每個眼神都在傳達這句話。

你只是讓必然的結果晚點發生罷了,我用眼神回敬他。夏洛克沒讓我爸殺我,他顯然不覺得抱歉。他根本不知道我需不需要幫忙,擅自打電話叫警察來我家。他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不相信我,不在乎哪種方法對我和弟弟的人生最好。他只是不希望我改變,他真的這樣說過。他不讓我殺掉我爸,企圖讓我保有僅剩的純真,但這不可能。

他或許可以成功的。我爸被捕的幾小時內,我一再描述案發細節、安撫警探、躲避記者,幾乎忘記當晚自己差點變成冷血又黑暗的生物。我其實可以想想實務讓自己分心,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埋藏心底,趁我的人生尚未崩塌前,思索遙遠的未來怎麼走。

然而,過去兩週以來,我不得不重溫當晚的經過,對著一個又一個的警察陳述供詞。警方一而再、再而三地確認我所說的案發經過,最後才考慮讓我遠離我爸。夏洛克以為讓爸爸坐牢,我就能得到自由。即便警方最後讓我遠離我爸,他的模樣仍在我的回憶裡揮之不去,每天出其不意地進到我的腦中。

與洛克待在拳擊場的那天並不是第一次,爸爸的回憶時常從心底爆發而讓我失去理智。那不是我第一次重燃怒火,活在陰影之下,提醒自己不能再相信夏洛克‧福爾摩斯。他第一時間都不是相信我,卻在能伸出援手時背叛我,讓我爸宛如遠方閃爍的紅色警示燈──壞事來臨的徵兆。

但即便我怒不可遏、擺脫不了腦中的回憶,即便我轉頭躲過他的一吻,我依舊無法把他推開。我絕對不讓爸爸剝奪我的一切。這是我找的藉口,我知道不能這樣,我們兩個不該這樣,卻也不可能更好了。他還是我親愛的洛克,我仍希望他待在我身邊。這對我來說不公平,但我還是抱持這個希望。

因此,夏洛克低頭對我脖子長嘆一口氣時,我伸手托住他的臉頰。雖然無法消除他的沮喪,但如果我只想著今天,忘記他的背叛和爸爸的暴力相向,或許就能讓洛克待在我身邊;接著我的世界就會崩塌,我要永遠深埋我的情緒,不然就做些絕對會讓他永遠離開我的事。我貼近他的臉頰,把他拉近。我知道這稍縱即逝,但我仍未準備好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