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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你說故事‧中外書店

冬 2012年11月/2016年12月

■二○一二年

路過早上八點的大成街,擁擠著服裝、飾品與各類小店的一百多公尺街道,只有一間剛拉開鐵門。

這大概是全台灣最迷你的二手書店,用紅漆寫著「中外書店」的鐵捲門一拉開,入眼就是滿滿的書。不到三坪大的空間以書為牆,用書架隔成側躺的「日」字型,站在店中央轉一圈,所有的書在視線範圍二公尺內盡收眼底,後背包還會被書架卡住。

三年多前初訪時問坐在門口顧店的阿嬤:「你們這邊賣哪些書?」她白我一眼:「都在這裡,不會自己看?」讓我頓時覺得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縱使拉開鐵門,從外頭透進來的微弱日光僅照亮書店一小角。綿長時間似乎被壓縮在層層書頁裡,店裡一片昏暗,以陳舊木梯連接著的二樓,傳來桌椅挪動的聲音與模糊說話聲。

「老闆在嗎?」我對著二樓喊了幾聲,過了十多分鐘,一雙穿著包鞋的腳顫巍巍探下來,喀碰喀碰地一階階踩上地面,一隻手擰亮店裡的燈,「啊,這麼早。」

裹著大衣毛帽的他比記憶中更瘦小單薄,我還是慣稱他老闆,雖然他說老闆是他朋友,也就是常在門口顧店的那位阿嬤。 「找什麼書嗎?」「沒有,就路過進來看看。」 「喏,妳就慢慢看。」他點點頭,緩緩走到對面街上。清晨下了場雨,地上仍濕漉漉的,店外掛的「祖傳AB型肝炎藥」在冰冷空氣中緩緩搖晃著。 「For sometime we have felt⋯⋯」陳爺爺抓著手上的紙一字一句地唸,發音挺標準,音節鏗鏘有力,大清早聽起來特別清朗。

「是您自己寫的嗎?」等他唸完,我向他借文稿來看。是很漂亮的書寫體,原本的鉛筆字褪了色,又以原子筆覆上一層。

「是啊,是我寫的。」他又不知從哪抽出一本英文書,綠色封皮寫著「The Life of Christ」。他輕輕撥開泛黃的紙頁,說,這我都會讀。

取名叫「中外書店」的小書店,顧客確實涵蓋中外。陳爺爺小學畢業,對語言很有興趣的他自學日文,五十多年前開了這間書店,認識一位外國人R先生,與他結為好友,又靠對話與翻字典加強英文。「我一開始也不懂,但很敢問。」語言優勢讓他多了外國客源。陳爺爺說,當年台灣購買幻象戰機,幾位隨機來台,駐紮新竹空軍基地的法國機師想找小說解悶,找遍新竹才在這買到屬意的書。書店後來慢慢打出名氣,外國人想找本便宜的外文書,仍會想辦法拐進巷子,從幾十間店面中找出這間小店。現在最靠近店門口的長型架子,外文書仍擺在與視線同高的最顯眼位置。有民國七十幾年出版的《簡愛》,也有《哈利波特:火盃的考驗》。

但書店還是以收購參考書為主,三年前和顧店的阿嬤聊天,她就說「一綱多本」後生意難做,以往還有客人特別從金門訂書,現在買進容易賣出難,書愈積愈多。

看著架上泛黃脫落的「圖書閱畢歸還原處」字條,這三年來網路、電子書、平板電腦這麼發達,課本書冊更新這麼快,這架上的線性代數、電子學、歌本樂譜、翻譯小說,不知道幾年沒人翻過了。 書店客人愈來愈少,太過昏暗潮濕的空間使書況不甚理想,靠大門那排的書不少都泛黃長霉斑,裡側的參考書年份大概可以追溯到我爸的學生時期。書與書架似乎構成一座小小的堡壘,作息起居延伸進店面,我幾度遇到阿嬤,她正邊吃飯邊看電視,有次在刷牙,讓我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您今年幾歲了?」我問陳爺爺。他扳著手指說:「我比李登輝年長兩歲。」

那就是九十一歲。我很想知道更多有關書店的事,但他跟我說了另一個故事。

他說,他年輕的時候認識一位很認真的孩子。那孩子姓梁,在家裡四個兄弟姐妹中排行老大,母親賣杏仁豆腐,家裡窮得不得了,但他很愛看書,沒事就到店裡翻翻書。

他先考上師範學校,派到尖石鄉服務兩年,那裡時常斷電,交通很不方便,卻是很好的念書環境。他在那裡發憤圖強,存下來的錢買英文唱片自學。很有數學天份的他,後來考上清華大學。

「他國文五十五分,三民主義三十八分,英文八十五分,數學八十九分,他常來我這兒翻書學英文。」陳爺爺瞇著眼背出四十幾年前梁同學的聯考成績,臉上神情很驕傲。

陳爺爺說,梁同學現在在美國俄亥俄州教書,他幾年前病了,梁同學回台灣時特別來找他,在他手裡塞了幾張美鈔,「這次我不是來買書,是來看您的。」

「這些錢我都還留著,沒去換過。」陳爺爺的聲音愈說愈低,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的,還是他把很多故事混在一起說。

快九點了,我和同伴約九點在火車站前集合,但他又說要告訴我另一個故事。

「爺爺您電話幾號?我回去再跟您聯絡。」我還是很想聽其他關於書店的故事,而且想起他剛剛扳著指頭數年紀的樣子,突然覺得記憶像個沙漏,來不及記下的,瑣碎但重要的事,隨著時間一點一滴流失。 陳爺爺給我號碼,揮揮手,「要再來啊」。 回到嘉義後,我撥了通電話給陳爺爺。他在話筒另一端嚷著他耳朵不好,要我再大聲點,但最後還是無法順利溝通。 我喊,我前幾天一大早去您書店,您還記得嗎? 他喊,妳說什麼時候要來?什麼時候要來啊? 下次去新竹,我還想再聽陳爺爺說書店的故事。 等等我吧。



■二○一六年

中外書店收了。

大成街四十九號成了服飾美甲店,嶄新裝潢在燈光下閃著粉紅色,曾經往上堆疊到天花板的書,現在是往店外延伸的衣服。

這五年間,我斷續去了幾趟新竹,但每次都匆匆來去,始終沒繞去書店一趟。其實距離不遠,但總想著下次、下次再去吧,拖著拖著,直到得知書店在半年前歇業的消息。

我也終於知道陳爺爺的名字,他叫陳守貞,搬到散步距離大約半小時遠的一間私立養護中心,離大成街的生活圈不算遠,現在里長和商圈的老朋友輪流去看他。

今年是暖冬,這天穿短袖在街上走也沒問題,陳爺爺卻穿著淺咖啡色的毛衣,外頭罩著一件寒流才會拿出來的黑色羽絨外套。層層衣物裡的他,比記憶中更小了。聽到我要找他,陳爺爺轉頭看著我,眼睛亮起來。

「您還記得我嗎?」我驚喜地問。

「不記得。」

他只是開心有訪客,原本排定要去的復健也不去了。我握著他的手重新自我介紹,他的手乾燥溫暖,就像外頭的陽光。

陳爺爺說,身體愈來愈不行,爬不上樓梯,後來連抬腳都力不從心,在店裡跌倒兩次。他半年前收起書店,搬進安養中心,覺得體力愈來愈差,雖然耳朵、眼睛挺好,思緒也還清楚,但他走不動,被困在九十五歲的軀殼裡。

那些書呢?「通通送人,有些就算想送也沒人要。台灣人也不怎麼看書了,都在那邊滑、滑、滑。」陳爺爺伸出食指,在空中撇了三下,歲月的瘢痕佔領他的手指。

這次,他終於好好說了自己的故事。

他是廈門鼓浪嶼人,小學時在教會辦的學校學過幾年英文,他喜歡學語言,但開始打仗後什麼都中斷。

他從軍去過四川,也曾在重慶的教會機關幫忙辦報紙,提起戰亂中被土匪打死的母親,他眼淚大顆落下,哭得說不出話。講到在重慶久咳不癒,一位醫生幫他針灸治療,醫生娘每天都拿雞蛋給他吃,他堅持寫下恩人名字,筆畫在紙上飄蕩、墜落,最後塌成一團。他把筆一丟,臉陷進手掌裡:「我想不起來⋯⋯」

來到台灣後,他揀美國人留下的外文書賣到牯嶺街,攢起一點小資本。後來幫開書店的朋友寫訴狀,得到為數不少的書,到新竹創業。「新竹好,比台北樸實得多。」

他從小攤車做到大成街的店面,很多外國人和學生到他店裡買書,他又說起那個姓梁的孩子,「他國文五十五分,三民主義三十八分,英文八十五分,數學八十九分⋯⋯」

我不知道他當年為何要否認自己是書店老闆,後來和陳爺爺的鄰居、朋友聊起來,才知道白色恐怖時代在他身上烙下看不見的傷痕。身為一位開書店的外省知識分子,他極力不讓自己引起別人注意。長年活在遭人舉報的壓力下,在解嚴三十年後,他仍有種下意識的、對自身身分的自我審查。

陳爺爺曾差點成為異國女婿,一位香港友人邀他去薩摩亞──就是那本人類學與社會學史上最暢銷著作《薩摩亞人的成年》裡的薩摩亞──那裡有著整片藍綠色軟玻璃一般的、溫暖的海,一戶西薩摩亞的人家想把女兒嫁給他,女孩有雙美麗眼睛與豐潤的褐色皮膚,但他沒有留下來。 「當地醫療太不方便,」陳爺爺說,嘴裡隱隱滾動著其他沒說出口的原因,「感情的事,不要看得太認真。」

他的後半人生回歸新竹的小書店,有鄰居好友陪伴,沒有孩子。 陳爺爺說了很多很多,說到吃飯時間都過了。他努力回憶著家鄉的模樣,國共內戰的往事,堅持寫下他生命中所有恩人的名字,但多半成為散落在紙上的筆劃碎片。 「妳要是早點來,我還可以送妳書,告訴妳很多很多事。」臨走前,他溫暖的手與我相握,「下次再來吧」。 我點點頭,「下次再來」。



中外書店 新竹市大成街49 號(已歇業)





◎潮間帶‧魚麗人文主題書店‧魚麗共同廚房

春 2017年3月



冷氣團減弱了,今天開始回暖。

推開玻璃門,佐料下鍋的「嘶刷」聲盈耳,廚房裡正熱鬧,出餐口後方人影來去,突然閃現一雙男性的手,俐落抓起一把菜、拎起一塊抹布,隨即隱沒。

魚麗人文主題書店‧ 魚麗共同廚房在二○一六年六月迎來第一位男員工鄭性澤,我對鄭性澤的印象全來自媒體報導的冤獄案,鄭性澤被控殺警案〔註〕的偵辦過程,被監察院認定有重大瑕疵。在救援團體與律師奔走下,台中高分檢重新檢視卷證,認為鄭案極可能有冤,以此案有新事實、新證據為由主動聲請再審。二○一六年五月,台中高分院院裁准再審,且認定鄭性澤無再羈押必要,當庭釋放。羈押十四年,五度判死的鄭性澤,抱著一束向日葵走到陽光下。 今日回頭看鄭案大事記,表格的行距很近,一個法律名詞緊挨著另一個法律名詞,起訴,一、二審,更一、二審,死刑定讞、非常上訴,駁回,聲請再審,再駁回,抗告,再被駁回⋯⋯一張表格擠壓了十四年。 屏除媒體印象,我對鄭性澤真正的第一印象就來自魚麗廚房的出餐口。那是魚麗在二○一六年萬聖節拍攝的短影片,扮演萬聖節鬼怪的鄭性澤躲在出餐口後,伸出一隻手,倏地抓住一把糖果往內收,在場的人們笑得前仰後合,鄭性澤也探出笑臉,那自在舒緩的笑,是把自己安穩託付後才得見的笑容。 ◇◇◇

這天的魚麗菜單是桂花鹹水鴨、酸筍烘蛋、客家小炒、香炒萵筍、草菇蝦丸湯。嫩綠萵筍是前一天從嘉義朴子的菜園帶回,表面微微泛著水珠,還未入口,雙眼就飽嚐它的鮮脆。夾一筷,萵筍爽口清新,微微苦味被木耳、紅蘿蔔調和,看似單純卻讓人驚艷,繼而得以想像一牆之隔廚房內,掌廚者們的功夫積累。事情愈簡單愈難做得好,燒菜亦然。

魚麗執行長蘇紋雯挾著一陣風走進店裡,黑衣牛仔褲,灰色羊毛氈鞋,身後一個小拉桿箱,裡頭有披肩、水壺、筆電等物事。拉桿箱輪子滾動在魚麗、勵馨基金會、法院、性平會間的不同現場,正如紋雯形容自己「常常包工程回來蓋長城」,他人的磚磚瓦瓦扛滿身,自己的得用個箱子拉上。

魚麗的空間一半是書架,一半是餐桌,緊扣玻璃大門上那兩行楷書字體:「住家附近該有什麼才是人生最大的幸福?我們的答案是一間書店和一家好館子。」

魚麗選書以好讀、耐讀、易讀為原則,對親子,有龍應台的《目送》;對時代側寫,有章詒和的《往事並不如煙》,還有各類食譜、兩大櫃繪本,與探討家庭糾紛、少年犯罪案件的日本漫畫《家栽之人》。桌上的食糧餵養肉體,架上的食糧餵養心靈,盼望無論身與心,終能擁有像《詩經・小雅・鹿鳴之什・魚麗》描述的豐美筵席。

餐桌與書本間,還有一個無法用肉眼乍見的定位──「社會工作平台」。魚麗長期援助以女性議題為主的個案,協助轉介社會資源。個案、議題、相關團體,網絡交織密密紮紮,了解愈深,愈無法抽身不顧。魚麗因此一次又一次「溢出守備範圍」,卻又巧妙回身,將議題帶入空間。紋雯身為人母,開店最初,店裡就設有哺乳室;結識緬甸抹谷華人,理解孤軍後裔人球黑戶始末,餐桌多了酸筍、醃菜的邊境風味;投入冤錯案救援,書店靠窗角落立著張娟芬關於蘇建和案、鄭性澤案的著作,以及厚厚一疊三年來探視鄭性澤的書信、卡片與帶給鄭性澤的「魚麗便當」記錄。空間、書本與家鄉菜都是媒介,眼耳鼻舌身意,將來客一併織進社會參與的網裡。 開書店,傳承道地家鄉菜、投入社會工作,紋雯的生命轉折,源自「成為母親」。

二十出頭,紋雯是台北的白領上班族,覺得小孩聒噪難理,連共處一室都心煩。二十歲的尾巴,生理時鐘走到某個神祕刻度,她突然覺得小孩真是可愛,甚至能懂為何有人會在路邊偷抱小孩。三十歲,她非預期懷孕,生下孩子,沒有走進婚姻。經濟自主、生活獨立的女性,冠上單親媽媽身分後,驟然面對連串社會性懲罰。

無論過去生命經驗與社會背景,未婚生子的母親彷彿被自動歸類到某個畸零族群,連同肚內孩子,被四面八方的關切與質疑反覆刷洗。懷胎十月,伴在她身旁的是大學學妹陶桂槐,生產後的除夕夜,她伴著搖籃裡的兒子「小螃蟹」,嚥下桂槐用電鍋幫她熱著的年菜。

孩子慢慢長大,紋雯仍在忿恨不平的心牢裡徘徊兩年。直到無意間翻開錢穆《論語新解》,書中一段注釋「人道之不可違者為義,天道之不可爭者為命。命不可知,君子惟當以義安命」,為她打開門,找到一條安身立命的道路。

紋雯的母親廚藝精,但個性急、要求嚴格,菜沒學切兩下,覺得未達心中標準的母親又拿回廚房主導權。紋雯很早就看著食譜與傅培梅學做菜,但在小螃蟹出生後,她與桂槐發現,做了這麼久的菜,形體可以復刻,許多記憶中的滋味卻隨著時代消逝。 她們走進朋友、客人的廚房,向婆婆媽媽學菜。開店十多年,魚麗累積四百道融合中國八大菜系的手工菜,今日端出的每盤餐食,入味「為家人做菜」的心思,還蘊藏種種只有在廚房裡,妳熬湯我燉菜時才說的女人心事。

◇◇◇

午後三點的魚麗剛回復書店的清靜,店門推開,走進一位花白短捲髮的阿嬤。魚麗有個「桌邊說菜」規矩,眼前這道菜出自哪本食譜、何處家學、使用誰釀造的醬油、種植的稻米,都得讓人吃得明白。

阿嬤是魚麗菜單「林家爌肉」的主角,是台中望族太平林家的長房長媳,也是魚麗的房東。小媳婦幾十載熬出頭,磨出精明能幹,肚裡卻又暗藏多少磕碰心酸。那年阿嬤要漲房租,紋雯、桂槐東聊西扯,探出阿嬤有道拿手爌肉,最後房租漲了,而用員林老廠醬油滷得透徹,肥而不膩,一撮蒜苗末畫龍點睛的林家爌肉,成為魚麗鎮店招牌菜之一。

阿嬤帶來第五市場買來的胖大粽子,棉繩一拆,粽葉香氣填滿食客剛散去的空間,紋雯專業地打燈拍照記錄。阿嬤再顯精明本性,用筷子撥開內餡,讓粽子顯得更上鏡,「魚麗可以推出肉粽下午茶啦,成本五十,妳們賣八十!」滿屋爆笑。

現在大家口中的「阿澤」,穿著圍裙湊在粽子旁,重獲自由後,他頭髮留長,瘦下幾公斤。看守所日子苦,怎麼出來卻變瘦?他說:「看守所不到二坪空間擠著四個人,哪有空間活動!到魚麗之後常常走動,肚子都變小了。」原來與自由相連的,是健康變瘦的權利。

他前陣子和魚麗的客人到日月潭騎自行車環潭(他開心地說:「我連續騎兩小時沒落地!」),從頭學習用手機、電腦、臉書,從頭學習在暌違十四年的社會當一個人。

問起他這幾個月的生活,他歪著頭想:「除了做菜時間長,生活起居和一般家庭差不多。」

聽到家庭兩字形容,紋雯眼眶紅了。

◇◇◇

紋雯投入鄭性澤案,是因為多年的律師好友邱顯智。邱顯智形容,紋雯是心地柔軟又雞婆的人,「不好好開餐廳,還去管家暴案,管人家挨先生打。」

正因柔軟雞婆的個性,在邱顯智的「推坑」下,紋雯與魚麗接下鄭性澤的探視與送餐任務。邱顯智說,援救死囚最艱難處,是面對隨時可能被執行的壓力。當事人挺不住,冤錯案也救不成。探視給予的心理支持、律師接見時給予的法律支持,彷彿一雙腳,得並進才有發展的可能。魚麗送餐,讓鄭案引起另一層面的注目,「社會大眾會思考,不認識這個人,幹嘛送飯給他吃?」

紋雯、桂槐與魚麗另兩位成員林韡萱、初淞荷,每月與小螃蟹輪流帶著便當到台中看守所給鄭性澤,當天同步在魚麗推出「關懷特餐」,端在客人桌上的,和帶去給鄭性澤吃的菜色相同。食物是最直接的媒介,成為血肉一部分後,自己與這個案件似也有了關聯。

魚麗便當陪伴鄭性澤度過在看守所的最後三年,鄭性澤吃素,魚麗因此多了二百道素菜食譜。談起這段,鄭性澤神色有點彆扭,嘴角卻有藏不住的笑。

「叫她們不要來,她們偏偏要來,我就被綁住了。」

「但你那時其實很開心吧。」我追問,鄭性澤提高音量:「那時候生命不由你選擇,怎麼會開心?我是怕她們傷心,相處愈久、認識愈久就會更傷心,當那個事情發生的時候⋯⋯」那絕望的字眼到鄭性澤嘴角又縮回去,他吸一口氣:「當你沒那麼深入,感情淡一點,就不會那麼痛苦。皮肉傷和內傷不一樣,內傷要治療很久,不是一時半刻可以好的咧。」

◇◇◇ 有些問題是事件的根柢,但我實在無法當著當事人的面問出口。閒談中一個空檔,鄭性澤去廚房削蘿蔔,我問紋雯:「為什麼妳相信他是無辜的?」 我向出餐口瞥一眼,那雙削著蘿蔔的手停了。 「妳跟阿澤相處久了就會知道啊。」紋雯睜大眼睛說。 話聲落下,那雙手輕快地動起來。 ◇◇◇ 聊起魚麗便當,我問鄭性澤,你在看守所裡吃的,和現在吃的有什麼不一樣?他抬起眉毛:「當然是在裡面吃的比較用心,要送進去的餐會先拍照,注重賣相,好看又好吃,現在平日煮的都不必注重賣相,當然有差。」紋雯聽了大感不平,笑罵:「陶桂槐!妳評評理!」

鄭性澤很愛開玩笑,言詞舉措間卻隱現著看不見的殼,有時句子拋得太直率,一不小心把人碰傷。十四年不自由建立的自我防衛機制,在他的一言、一動投下長長陰影,他自己也明白這點。問他日子還適應嗎?他淡淡說:「我每時每刻都在適應。」隨即轉移話題,湊上前看我寫字:「妳字好小,這麼節省筆記紙幹什麼?」

冤錯案救援,把人救出是艱困的第一步,如何讓當事人回歸社會,是一條更漫長的路。直到現在,社會工作仍難真正導入冤錯案平反後的後續追蹤、輔導。

「在冤案救援的環境裡,魚麗是和社會大眾比較靠近的地方,但我們是潮間帶,還不算入海,這不容易呀!」紋雯說。

紋雯曾雇用蘇建和案中的當事人劉秉郎,「餐廳打烊時間晚,秉郎覺得待在路上不安全,想著他當年要是沒出門,就不會發生那件事(被誣陷捲入的命案)。家人也對他有不安全感,怕他再出事。」她沉默幾秒,「一個人失去自由,代價好大。」

問鄭性澤這陣子有計畫嗎?他說想騎機車環島,他年紀很輕就出社會,沒有長途旅行的機會。 「我打算辯論庭之後出發,等宣判的時候,是最⋯⋯怎麼講」,他緩下來理理句子,「知道結果前,會有很多想法,法官會怎麼想、怎麼判⋯⋯心吊在半空中左搖右晃,很不踏實。」他又停頓,「啊我不會形容,這題跳過,講到這裡就好。」

◇◇◇

傍晚,放學的小螃蟹來到魚麗吃晚餐,身形修長的國中少年,一回家就與紋雯一個深深的大擁抱,捏捏臉撥撥頭髮,毫無這時期少年與母親間的彆扭。我們聊起一個纏繞魚麗大半成員、社工多年的跨國家事案件,那個案子的當事人之一與小螃蟹年紀相仿,他以「顧問」之姿從中出了不少力,畢竟多數大人都已忘了怎麼當孩子。

小螃蟹參與過不少魚麗經手的案件,也跟著送魚麗便當(鄭性澤插嘴道:他那時只到我胸口,現在都比我高了)。紋雯認為,孩子對事情有一套自己的理解,別預設他們什麼都不懂,插手為他們畫地自限。

初春,鄭性澤的母親教魚麗大夥製作客家酸柑茶,小螃蟹將製程細細記下:將柑橘的果肉挖出,與茶葉混和後重新塞回內部,以藺草綁緊,用烤箱或太陽烘乾,直到整顆果子變得黝黑硬實,再敲碎拿來泡茶。 製好的酸柑茶成為魚麗春天的新鮮滋味。乍暖還寒,傍晚又颳起一股冷風,韡萱端著兩杯酸柑茶上桌,褐色茶湯酸中帶著微微苦澀,第二口在舌底回甘。天候多變,路仍很長,這茶,有驅風禦寒之效。



[註]

二○○二年,男子羅武雄與鄭性澤等六男一女友人在台中豐原十三姨KTV聚會,羅酒醉後在包廂開槍滋事,警方趕來,雙方發生槍戰。槍戰後,羅武雄身亡,警員蘇憲丕殉職,法院認定小腿中彈骨折的鄭性澤朝蘇憲丕開槍,趁警察退出包廂時,拖著傷腿移動到羅武雄位置對蘇補兩槍,再回到座位。 由於關鍵兇槍被警察移位,蒐證時也沒記錄彈殼、彈頭掉落的確切位置,大大降低用科學方法破案的可能。判鄭性澤有罪的重要關鍵,是鄭性澤第一時間的認罪自白,但鄭後來翻供主張自己無辜,是受到刑求才供稱殺警。殺死警察的兇槍經勘驗,確實沒有鄭的指紋。 二○一五年,刑法以「避免冤罪」為目的進行修法,台中高分檢檢察官囑託台大法醫研究所作出正式的鑑定報告,發現蘇警胸部有兩個槍傷,並非原本死刑判決中認定的一個槍傷。另重建彈道、評估彈殼掉落位置與血跡型態,檢察官認為殺警者應是羅武雄。加上原判決採信的證人說法,在正式鑑定報告認定有疑,台中高分檢以本案應改判無罪為由聲請再審,台中高分院裁准。檢辯雙方認為鄭性澤無羈押必要,二○一六年五月三日由台中高分檢開立釋票釋放。 經一年多的再審,鄭性澤於二○一七年十月二十六日獲判無罪,檢方未上訴,全案確定。 宣判那天,鄭性澤步出法庭時說:「今天以前,我是一個沒有明天的人。從今天起,我要重新開始我的人生。」



魚麗人文主題書店‧魚麗共同廚房

台中市西區民權路177巷1號1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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