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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期

1.一個小區塊

約翰遠行去紐奧良參加研討會時,那通電話打來了。我們先別在這些細節上徘徊不前──微弱的光線在我摺衣服時透進臥房不斷位移,外頭的桃葉櫟上,最後幾片葉子隨風顫動,準備飄離,卻又還沒放手。暖氣出風口發出喀答喀答的聲響。狗兒舔舐著腿上一小塊皮膚。新年懸在空中像個問號。電話在床上震動。

此時接近中午。學校外面,孩子們想必正排隊準備午休,他們的手指伸進手套,彷彿探險家穿越隧道。

乳癌,執行切片檢查的醫生說,一個小區塊。約翰看到我的簡訊,從分組會議離場,我對他複述:「一個小區塊。」我對我的母親複述,她說:「你在開玩笑嗎?不會是你,不可能這麼早。」

我爸帶著雞湯到我家,我再次說出這幾個字。我和最好的朋友蒂妲坐在沙發上,反覆糾結於與醫生之間總共二十個字的通話,我再次跟她說這幾個字,她又對我重複這幾個字。在我刷牙、排隊等待共乘、解開內衣扣、即將入睡、走在雜貨店通道上、漫步於林蔭道、躺在磁振造影儀器狹窄而鏗鏘作響的洞穴裡接受檢查時,腦中重複──一個小區塊。

這幾個字化為一首頌詩、一種振奮人心的呼喊。一個小區塊是有救的。一個小區塊只占生命中的一年。沒有人會因為一個小區塊而死去。

「噢,乳癌。」我的姨婆九十三歲時死於心臟衰竭,我記得她說過:「我在一九七○年代曾得過這個東西。」

4.不是什麼好事

「我自己都還沒理出頭緒,我不覺得我有辦法告訴兒子們這件事。」確診隔天,我跟我媽說。佛萊迪剛滿八歲,班尼五歲。

「好,」她說:「但你要知道,不會有完美的時機。」

八年前,我母親確診罹患多發性骨髓瘤後,從醫院打電話給我,我坐在床邊哺乳,佛萊迪當時兩週大。

「該死的,我好氣這種事發生。」我記得她這麼說。

我沒有哭,我叫她別擔心,專心開車回家,並告訴她我會打電話給在外地讀大學的弟弟查理。

但是,當我要轉告查理這個消息時,幾乎說不出話來。

「你到底要說什麼?」查理一直問。

「不是什麼好事。」我用盡全力,只說出這幾個字。

謝天謝地,他只問幾個問題就懂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沒有離開床沿。孩子在我腿上奶醉了,他的連身睡衣已經溼透。

9.多疑之境

確診之後,我馬上發現自己幾乎無法閱讀。我的思路不清,而且已沒有耐心閱讀慢慢鋪陳的想法與想像。

「對啊,我也曾經那樣。」當我跟我媽提到這件事,她這麼說。「我常對著那面牆發呆。而且我重看『重返犯罪現場』的每一集,有點像懷孕時的感覺。別擔心,你會恢復的。」

我記得,幾年前的一個聖誕節,她病得很重且感覺十分茫然,我們用一個寒冷的週末,在海邊閱讀和討論蒙田的傳記,這讓她感到比較踏實。我拿出在研究所時讀的老舊蒙田文章影本,並開始閱讀。

在我最喜愛的其中一篇文章裡,他寫到他的弟弟被網球擊中頭部,意外致死,得年二十三歲:

「他並沒有坐下或休息,但五、六個小時後,他因重擊造成中風而死。

當這些案例如此頻繁、普遍發生在我們眼前,我們怎麼可能擺脫與死亡相關的念頭?死亡的念頭怎麼可能不無時無刻掐住我們的喉嚨?」

生於十六世紀法國的蒙田,十分了解死亡:他的六個女兒之中,有五個年幼早逝;他最好的朋友在他懷中忽然死去,被瘟疫奪走了性命;他一輩子飽受腎結石發作之苦。

「死亡的折磨可能在任何時地來襲,造成的痛苦無可慰藉。我們左顧右盼,試著避免又一次受苦,就像身處多疑之境。」

多疑之境──我正開始認識這個地方。

這個名字絕對比鎮上一家名為「一席之地」的商店來得好多了。這間店專賣化療和掉髮相關產品,裡頭滿是帽子、頭巾、假髮、舒緩乳液,甚至還有以人的毛髮製成的眉毛,包裝泛黃,看起來有些悲慘。

第一次去那裡時,我抓著腫瘤科醫生的處方打開門,處方上寫著「頭部假體」。剛得知罹病的我糊里糊塗,心想:「噢,這一定是給別人的,我的頭還在。」就把醫生第一次開的處方丟了。

造型師凱特琳在店內的房間剃光了我剩下的頭髮,幫我戴好假髮。蒂妲幫我拍了很多張照片,我們笑個不停。

蒙田寫道:「當一匹馬失足,當屋瓦掉落,當我們被針刺了一下(不管這根針多麼細小),這些事發生時,讓我們馬上沉思:『假如這就是死亡?』」

當剪刀突如其來剪下,當電動剃刀發出嗡嗡聲響。當你的新髮型柔順整齊的出現在一個鞋盒中。

據說蒙田的城堡外沒有守衛,儘管當時盜賊猖狂且政治紛擾不斷,我很喜歡他這一點。他的門從不上鎖。他承認恐怖的事可能發生,但經過仔細思考,他接受恐怖的入侵,決定與之共處:「我希望死亡來臨時,我正在種植甘藍菜,而非憂慮死亡即將到來,更不希望我正憂慮著未完成的菜園。」

我的假髮聞起來有毒,讓我感覺自己像個銀行搶匪。但也許這易容術只是在幫助我安然行過多疑之境。

第二期

1.近似哀慟的灰暗

我懷孕十六週時,生平第一次照超音波。在陰暗的房間裡,約翰在我身旁。我們看著技術員,然後一位醫生進來,然後另一位醫生進來,技術員一回又一回涉水進入我肚裡的海洋,找到我們正在長大的男孩──他的脊椎如浮木般彎曲、他轟隆作響的心跳。這是我們見過最奇特的景象,我們忍不住一直看著螢幕(那片海洋)──他。

但他們繼續照了好多張相、測量好多東西,他的腳、他的腿、他的大腦、他的心臟,再次測量他的腳。所有人不發一語,直到某人突然說:「嗯,我猜現在你們應該知道,事情有點不太對勁。」

我們本來並不真的知道,但現在開始明白了。我們從沒遇過這種事。我發現自己開始回憶第一次帶著我們的老狗小不點到海邊的往事。

我們把牠從汽車後座放出來,牠筆直跑向大海,在沙灘上繞圈奔跑,嗅著退潮、海草、腐壞的蟹殼,和乾燥魟魚卵的黑色囊袋那刺鼻的氣味。

最後,牠邊嗅邊到了潮汐最低處的邊界,海灣的潮水溫柔拍打著沙灘,然後,當海水碰觸到牠潮溼的鼻子,牠忽然動彈不得,彷彿直到這一刻,牠才明白這不是後院的水碗。

我們看著牠把前爪伸進這未知之地,抬起頭小心翼翼的檢視周遭環境──藍色的海洋從四面八方湧來,廣大又高深莫測,就像睡眠,就像個壞消息。

牠倒退兩步,停下來,然後開始咆哮。這個世界變得更奇怪了。某種灰暗、近似哀慟的東西,從牠眼中一閃而過,然後牠的目光轉向一隻低飛的海鷗,開始追逐牠。

經過掃描檢查之後,醫生告訴我們結果:內翻足(又稱杵狀足),這東西聽起來像來自中世紀黑暗時代,猛然朝我們襲來。我的思緒飄到了英雄敘事長詩《貝武夫》。他們說,這是原發性的,在我們聽起來,就像莎士比亞劇中的傻瓜聽到了希臘文。不過,結果這是個好消息,代表這隻腳沒有牽連到更大、更恐怖的複合組織。只有一隻腳,右腳。

這不是世界末日,只是讓人感覺天翻地覆。每一件事都變得陌生。他以後能走路嗎?他們談論手術、石膏和支架,談論出生後馬上切斷阿基里斯腱。我們才剛剛得知他是男孩。他們一直說:「這是可矯正的。」

回到家後,約翰禁止我拚命上網,但願意讀一份名單給我聽,上面是他搜尋到患有先天性內翻足的人名。結果,名單上不只無名的惡毒君主,還包括運動員:特洛伊.艾克曼、克麗斯蒂.山口、米婭.哈姆、佛萊迪.桑奇斯──他在二○○六年為約翰家鄉的匹茲堡海盜隊贏得了打擊王的頭銜。不久之後,我們以他的名字為超音波裡看到的那個形體命名。八年後──經過腿部石膏、矯正支架、手術──我們看著他跑過一壘、二壘,滑上三壘。

今天,接受化療後的掃描檢查時,放射科醫師正在測量,還有照相,按著鍵盤,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再次測量。照太多次了。

「嗯,我不敢說我看到的是好東西。」最後她說。某種近似哀慟的灰暗。

腫瘤還是在那裡,而且沒有變小。事實上,變得比他們所預期的更大,好像要往四面八方擴散。而且,在原本的腫瘤上方、距離幾公分處,有另一個腫瘤,它先前的位置較深,沒被看見,現在才顯露出來。

「我們需要再做一些檢查。」她說。

天翻地覆,就是這樣。我在等候室傳訊息給約翰,知道他也感到搖搖欲墜。事情變得更陌生了。

小不點從未真的成為一隻優游於海洋的狗。牠是米格魯和柯基的混種,身材矮小,比海浪的高度還矮,且上半身比下半身更矮。但是,那天下午稍晚,有一瞬間,牠確實追著一隻海鷗到了淺灘,幾乎沒有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