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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文競賽

原本以為客籍身分的問題就這麼解決了——我從來都不知道我會因說客家話,而受到這麼多的矚目。

其實除了每週一次的母語課外,我和其他小朋友並沒有什麼不同,每天一樣上課、嬉鬧,並不會因為我是客家人,就多一隻手、多一隻腳,擁有特異功能或會變成變形金剛。

只是我這想法太過一廂情願,開學第二週的星期一,李主任要瓦歷斯和我,在早自習時間一前一後地到辦公室報到、約談。瓦歷斯談完回到教室時,額頭仍在冒汗,豆大的汗珠還不斷從頭上滑落。他步伐沉重得像一艘陷入泥沼的船,慢慢地拖曳到我座位旁。

「李……李主任要你到他辦公室。」他對我說,聲音粗嘎,表情悲戚。

我想起之前老師曾放映「霧社事件」的影片,劇中飾演泰雅族頭目的演員,在殉難前的表情就跟他現在一模一樣。

「做什麼?」我當然要問,我年紀小,還不想那麼早殉難。

「去就知道了。」瓦歷斯有氣無力的,說完,他又一臉悲戚地轉回他座位。

我怔怔地望著他,覺得他像一塊沉重又巨大的黑色大理石,心中不禁忐忑起來。

我依指示來到辦公室,李主任如第一次見面一樣地熱情招呼我。

「太好了,太好了,你能為學校爭取光榮,真是太好了。」他又興奮地不斷搓手,臉上油光滿面,眼鏡又滑到鼻頭上了。

「爭什麼光榮?」我覺得脖子已被人套上繩圈。

「你還不知道嗎?」主任用鼻子挺著眼鏡瞪我,好像消息不靈通是我的錯。

我勇敢地搖搖頭。

「瓦歷斯去年參加過原住民演說,今年決定讓他再試一次,他暑假時就已經開始準備了。」

我心裡怦怦跳,一種不好的預感浮現心頭。

「他很樂意能再參加市語文競賽的原住民演說……」主任笑嘻嘻的,但話越講越慢,像是準備揭曉大獎的主持人。

「所以……」主任笑著,謎底終於要揭曉了——

「今年的市語文競賽客語演說,就由你代表學校參加!」

「啊——」像突然被人從懸崖推下去似的,我心裡狂叫著,腦袋還像臨終前的迴光反照,不斷閃過許多念頭——

比如,我看見我上臺時的那副糗樣及窘樣。

比如,我想起以前那些演說選手們,個個矯揉造作的噁心模樣。

比如,我想到如果不轉學,就不會發生那麼多莫名其妙的事情了。

……

一連串的「比如」,讓我愣在原地,不知該對哪個「比如」做出適當的反應。

見我不回應,主任高興地拿起桌上三份稿件,說:「應該知道什麼是演講吧,就是上臺把演講稿背出來,就『醬子』,很簡單吧。」

他看了我一眼,又自顧自地說:「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你把主任寫的這三篇稿子背熟,到時是現場三篇抽一篇,當場進行演說。」

然後,他還故意風趣地將三篇稿子在我面前搧了搧,說:「是要用客家話說的喔!不要忘了喔!」

或許是那些清風搧醒了我,我終於掙扎著想要說些話。

「主任……」在「殉難」前,總要為自己說幾句話。

「主任,我……我一定要參加嗎?」我像故事書裡命運悲慘的美國黑奴,哼哼唧唧的。

「咦,你不參加誰參加?」主任用客家話說。

「你要瓦歷斯參加客語演說嗎?」主任故意反諷地說:「還是由你們班的林志宏參加?用頭腦想嘛,他們都不行的嘛!客語演說當然要由會說客家話的人參加。為學校爭光榮是好事,你看主任今年也要參加教師組的客語演說,你既然有這能力,就要當仁不讓,怎麼可以退縮呢……」

「可是主住……」我像個快溺水的人,硬撐著抬頭吸入最後一口氣。

「哎呀,不要再可是了,」殘忍的主任,硬是把我的頭按入水中,不再讓我發聲,「你再說我就生氣囉。」他推起鼻梁上的眼鏡,板起臉孔說。

我連申訴的機會都沒有,就這麼被推出辦公室。

「今天回家背第一篇文章,我明天驗收喔,晚上可以不用寫功課,我會跟你們老師講的。」臨走前主任還特別交。

一到走廊,一見外頭明亮的天空,覺得自己已變成打開玉盒的浦島太郎,不僅恍如隔世,而且還突然「老」了好多——我駝著背,走路有氣無力的,腳也好像千斤重似地快抬不起來了。

校園上方的天空依舊那麼清朗,遠處仍不斷傳來小朋友在操場上嬉鬧的聲音,只是我的感受已跟今早上學時完全不同,我的人生由彩色變成黑白了……

無力反抗的我,只能欲哭無淚、惶惶不安地回教室。

我不是客家人

下課鐘聲一響,我趕緊拉著林志宏及瓦歷斯到角落談話。

有了開學時的小誤解,再加上現在同病相憐的感受,我更常和他們湊在一起了。

「怎麼辦?」我苦著臉向他們訴苦,「主任要我參加演講比賽,怎麼辦?」

「我也是啊。」瓦歷斯低沉著聲音,「我今年一樣要參加語文競賽。」

小個子林志宏兩手一攤,莫可奈何地說:「是主任決定的,又能怎麼辦?」

「我最怕上臺講話了,可是主任從去年就開始逼我。」瓦歷斯愁眉苦臉地說:「原本以為你轉學進來後,就可以換你去參加原住民演說。」

「喔——」我恍然大悟,終於明白了,「難怪開學那天一見到我,就興奮成那樣,原來是要我代替你參加演講比賽呀。」

「你不講我們還不知道呢,」林志宏接著說:「原來你是有目的的。」

「是主任答應我的,」瓦歷斯紅著臉說:「他說只要有新的原住民小朋友來,我就可以不用參加了。」

「都是主任在那裡搞鬼,好壞的『白浪』啊。」林志宏說。

「白浪」是原住民對漢人的稱呼,我們是從瓦歷斯那兒知道的。

「主任也沒有那麼壞啦。」瓦歷斯小小聲地說。

「他要我們參加比賽,你還要替他說話,有沒有搞錯啊!」我氣鼓鼓的。

「不過奇怪的是,」林志宏提出另一個疑點,「去年客語演說是由劉郁玟參加的,今年換你參加,那她今年要做什麼?每次演說都會選她,她不可能不參加的。」

「劉郁玟的問題不重要,我們的問題才重要,我們要趕緊想辦法才對。」我的聲音大了起來,瓦歷斯及林志宏都看著我,想聽聽我有什麼好法子。

「我要回去跟爸媽講。」在學校受欺負,當然要回家告狀,

「我一定要跟爸爸媽媽說是主任強迫我的。」我咬著牙說。

「希望你能成功,」林志宏一臉平靜地說:「按照以往的經驗,李主任想要做的事是沒人能阻擋得了的。」

我才不理會李主任以前如何,放學後,我開始將主任如何「拐騙」我的過程,加油添醋地不斷向家人廣播。

只是妹妹和媽媽的反應很冷淡。

媽媽說:「參加就參加,怕什麼!」

妹妹則說:「好好喔,以後我也要參加。」

妹妹從小就愛出鋒頭,幼稚園畢業時,就是由她上臺代表畢業生致詞的。她從小就是那種上臺講話,很「假」、很矯揉造作,講到激動處,還會用力揮手蹬腳,把演講「演」得像連續劇的那種女生。

找她們訴苦真是找錯人了。

不過幸好還有爸爸挺我。

爸爸比較晚下班,他一踏入家門,我就衝上前去,哇啦哇啦地將主任的惡行惡狀一一述說,從吃飯前講到吃飯後,從傍晚六點講到晚上九點。

就寢前,爸爸仍是緊蹙眉頭,思考該如何處理我的問題。

說了這麼多,爸爸已被我稍稍打動,他的脾氣我早已摸清,該如何煽動中矩中規的老爸,我小有經驗,現在只差臨門一腳,就可以讓他為我出面討公道了——

我突然心生一計,我也要學妹妹用「演」的。

我先喊著:「爸,我怎麼那麼倒楣,我又不會演講,都是主任故意害我的!」

然後再故意用哭腔說:「如果我不是客家人就好了,嗚……我不要當客家人了,為什麼當客家人要那麼辛苦,我不要當客家人了,我以後都不要再說客家話了……」

果然,爸爸臉色一變,我最後幾句「灑狗血」的終極策略終於成功了。

「好,我明天一早就到學校找你們主任。」爸爸板著臉,一字一句用力地說。

「不能因為會說客家話,就一定要上臺演講。」爸爸說。

「對!」我附和著:「就像不能找美國的流浪漢來臺灣教英語一樣。」

以上那句是媽媽每次為妹妹換英語補習班時,所說的經典名言,據說原創是來自電視廣告。

「沒錯,不是每個外國人都會教英語。」爸爸說。

「沒錯,不是每個客家人都會客語演講。」我說。

我和爸爸同聲一氣,像一同併肩作戰的搭檔,那種同仇敵慨的感覺真是太棒了!

「爸,」我趕緊乘勝追擊:「那主任的稿子要不要背?」

「不用管他。」爸爸說:「背它幹什麼?」

「耶——」我高興地歡呼著。

睡前在浴室刷牙時,妹妹學我哭喊,剛剛那一幕她全看在眼裡。

「嗚嗚,我不要當客家人,我不要當客家人!」她先學我假哭,接著指著我的鼻子說:「哥,你很沒用耶。」

「怎麼了?」我慢條斯理地將牙刷放回杯子。

「用這種奸計要爸爸幫你。」

「要你管。」

「你很沒用啦。」

「不用你管。」

說完,我瀟灑地轉身出浴室,留下妹妹在那裡怪腔怪調地學著:「我不要當客家人了,我不要當客家人了……」

只要能達到目的,被她笑又如何?只要能高枕無憂地入夢鄉,用什麼奸計都值得。

明天就等著看爸爸如何去處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