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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為了夢想的輝煌

——管仲改革圖強的四十年



管仲回來了

一隊人馬從西邊的魯國飛馳而來。為首騎馬的官員氣宇軒昂,但似乎有一點緊張。後面的軍士押解著一輛囚車。囚車裏的犯人個頭高大,戴鎖披枷,但目光炯炯、神情泰然。

隊伍進入齊國國境,來到堂阜(今山東蒙陰西北),官員鬆開緊鎖的眉頭,喝令停止前進。他自己則跳下馬來,命隨從找來當地的邑宰,吩咐了半天。邑宰去後,他叫士兵打開囚籠,請出囚犯,除去枷鎖,說道:“賢弟,咱們回來了。你先去好好洗浴一番,薰薰香,去掉晦氣,然後咱們趕緊上路。我已經向國君薦舉了你,國君正盼著咱們呢!”

說話的是齊國大夫、齊國國君桓公(公子小白)的老師鮑叔牙,囚犯是他的好友管仲。

管仲淚流滿面,再三拜謝鮑叔牙,謝他的救命之恩。

“咱們是兄弟,不必如此客氣。回頭一路上咱哥倆好好聊。”鮑叔牙催管仲趕緊去洗浴。

管仲洗浴完畢,換上鮑叔牙找來的乾淨衣服,容光煥發,英俊瀟灑。鮑叔牙眼睛一亮,嘴裏嘖嘖稱讚,心裏暗暗叫好——這才是我要的管仲!

吃過簡單的午餐,隊伍繼續前行。弟兄二人騎馬並肩飛馳。休息時,管仲又說開了感謝的話:

“哥,你一直幫我度過各種難關:仕途失意,作戰敗北,你不但不鄙視我,反倒給我鼓勵。這次公子糾失敗,召忽赴難,我沒有象召忽那樣跟公子糾一塊走,忍辱苟活下來,你理解我,救我回國,給我一個實現理想的機會,我怎樣報答你呀!”

“賢弟,你是一個有大志的人,我知道你心中藏著一個輝煌的願望——把咱們的國家建設成天下最強的國家,那年你勸我接受先君僖公的任命做公子小白的老師,咱們預測公子糾將會失敗時,你就說過你的生命系於社稷宗廟,只要有利於國家的發展,你就會選擇堅強地活下來,決不輕易自毀生命。你的決心,你的才幹,我都清楚。你想到的事,一定會去做;你說過的話,一定要兌現。這一回,國君將委你以重任,你就放手去幹吧!我堅決支持你。”

鮑叔牙早就派人先行一步,向國君報告管仲回國的消息。鮑叔牙等一干人,臨近都城時,齊桓公早已在郊外等候。見到齊桓公的車輦,管仲遠遠地就下馬匍匐在地請罪:

“草民有罪,請君上懲處!”

桓公上前扶起管仲說:“先生不必多心,寡人接先生回來,是要請先生與寡人共謀國事,決無他意。”

管仲只是磕頭謝罪,並不起身。鮑叔牙見狀連忙出來解圍:

“賢弟,君上已經寬恕你了,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今後你好好輔佐君上,以實際行動報答君上吧!”

聽了鮑叔牙的勸解,管仲才千恩萬謝起身隨桓公進城,接受安排住下。

管仲回國將被重用的消息很快就在朝廷內外傳開了。

“管仲射傷了國君,是有罪之人,為什麼不治他的罪?”

“憑什麼要重用管仲?”

議論、質疑,像一支支利劍向決策者射過來。其實,齊桓公也並非沒有猶豫過,畢竟,自莒至齊途中,管仲對自己的一箭之仇記憶猶新嘛。

齊桓公的心結

原來齊國已故國君僖公有三個兒子,按長幼排序依次為公子諸兒、公子糾、公子小白。西元前698年僖公逝世,諸兒繼位是為襄公。襄公與妹妹——嫁到魯國的桓公夫人文姜通姦,私情不斷,臭名遠揚,加上政令反復,得罪了堂兄弟公孫無知和其他官員,引發內亂。為了自保,公子小白隨他的老師鮑叔牙逃至齊國以南的莒國(都城在今山東呂縣);公子糾的母親是魯國人,管仲和召忽便奉公子糾奔魯避難。西元前686年,齊襄公被公孫無知手下的人殺死,第二年公孫無知又被不滿他的齊國大夫們殺死,齊國的君位空缺。齊國的執政大臣高傒暗自派人赴莒通知公子小白回國。為了扶植親魯勢力,魯莊公也派軍隊護送公子糾回齊國,另一方面又讓管仲帶人伏擊公子小白的隊伍,阻止小白繼位。管仲和鮑叔牙早就達成共識,根據糾和小白的為人,他們認為將來成大事的只能是小白。管仲接受魯莊公指派的任務後,故意射中小白的衣帶鉤。小白也機靈,他假裝被射死,倒在車中。這裏管仲忙派人送信報告小白已死,護送公子糾的隊伍十分高興——沒有了對手,公子糾登位大局已定,便放鬆心情,不緊不慢地向齊都走去。那一邊,公子小白則快馬加鞭,很快進了都城,在高傒、鮑叔牙的扶持下宣佈繼位,是為桓公。

因此桓公心中總有個疙瘩:管仲是哥哥公子糾的人。他一登位,便請鮑叔牙出任丞相,與高傒一同主持國政。誰知鮑叔牙婉言推辭:

“君上,我是平庸之人。對於國事,我只有忠心,卻缺乏才能。蒙君上恩賜,我享有俸祿,不凍不餓,我已經十分感激了,至於治國,微臣實在不能勝任。我保舉管仲,此人乃天下奇才,有了他的輔佐,定能保我國國運興隆,江山永固。”

桓公皺了皺眉頭:“管仲?他那一箭差一點要了寡人的命,這種人還能信任麼?”

鮑叔牙解釋道:“君上,忠於君主是為臣的本分。管仲當時跟了公子糾避難魯國,聽魯國國君的調譴為公子糾辦事,正是他為臣盡忠的表現。請君上不要責怪他。其實,他早就斷定能承續先君僖公事業的,非君上莫屬。”接著鮑叔牙把當年管仲勸自己師事小白的故事說了一遍,他特別強調管仲的原話,“我作為君主的臣子,就是要接受君主的任務,服務於國家,我的生死繫於社稷宗廟,活,為了它;死,也只能為了它。”

桓公放心了。但是怎樣才能把管仲從魯國要回來呢?

“這件事我想好了。”鮑叔牙把自己的計謀說了一遍。

桓公大喜,當下就命鮑叔牙挑選隨員和軍士組成一支精幹的隊伍赴魯遞送國書。

回來不容易——從魯國返回齊國

魯莊公看了鮑叔牙送上的書信,心中暗自思量應對之策。信裏寫得很明白:

“寡人已祭告先祖,即日主持國政。公子糾雖是寡人手足,但他懷有貳心,留著他將不利敝國社稷宗廟,請君王果斷處理以維繫貴我兩國友好情誼。召忽、管仲兩個叛賊,罪大惡極,請交來人帶回,寡人必親戮之而後快。”

魯莊公想:揣磨信裏的口氣,看看鮑叔牙所率人馬的陣勢,不給齊桓公一個滿意的答復是不行的了。處決公子糾倒不成問題,留他一條命徒增負擔,還會招來齊國人興問罪之師。只是放召忽、管仲回國使得使不得?會不會是放虎歸山?

魯莊公找來大夫施伯商量。

施伯的政治經驗十分豐富,他聽完莊公的話立即果斷地說:

“君上,決不能放召忽、管仲回國。尤其是管仲!管仲乃天下奇才。哪個國家起用他,那個國家就會雄霸天下。齊國人決不會殺他,而是要重用他。齊國有了管仲,咱們國家前途堪憂!”

“但是齊國點名要放他倆回去,口氣硬得很,如何是好?”

“他們不是要人嗎?他要活的,咱給他死的!”

君臣二人商量完畢,立即對公子糾動了手。召忽對著公子糾的屍首磕頭說:“公子!您等等我,我隨您來了。”說完,一頭撞在牆上,頓時鮮血直流。召忽終於以殉難實現了他當年的承諾:既然跟了公子糾,一定要忠心護主:生,為了主子;死,也跟著主子。

莊公正要對管仲下手,鮑叔牙急匆匆地趕來了:“君上且慢,請聽臣下一言。寡君的意思表達得非常明白,他要親手處決這兩個叛臣。召忽自行了斷,是他應有的結局。管仲不一樣,管仲有殺君之罪,寡君一定要親自殺他並宣告國人以正視聽,以固國本。如果君上現在殺了管仲,齊國人並不知道,對齊國並無好處,反倒徒增貴我兩國誤會。君上明鑒,請讓我立即將管仲帶走。”

魯莊公覺得鮑叔牙的話句句在理,無可挑剔,只得將管仲交給了鮑叔牙,鮑叔牙立即將管仲關進囚籠。於是便發生了本文開頭所描述的那樣的事情。

議政拜相

且說齊桓公待管仲休息了一天,立即召他進宮商量國事。

桓公問:“先生,我國經歷了十餘年動亂,現在,國人思治,寡人急需治國良策,先生可否賜教一二?”

管仲見桓公態度真誠,便敞開心扉,說出了自己多年的構想。他說:

“君上,俗話說,站得高才能看得遠。目標遠大有利於事業的成功。我國的大治,應當以建設天下一流強國能揮斥諸侯為指導思想。當然,修明內政是首要任務,否則,內招民怨,外敗于諸侯,結果會適得其反。”

“敢問先生,修明內政從何入手?”桓公追問道。

“修明內政首在順民心。政之興與廢,在於順或逆民心而動。順民心而動,必安民富民,使民眾過上安定富裕的生活。弭甲兵、輕賦稅,民心歡悅,擁戴朝廷。施政的關鍵在於‘知與之為取’,懂得給予才能有所收穫。”

管仲侃侃而談。桓公覺得大道理雖不錯,如何具體落實還是沒有頭緒。管仲看出了桓公的疑慮,接著說:

“改革賦稅制度,按田土的肥沃、貧瘠區分交納賦稅的不同檔次,不用同一個標準。我國地處海濱,可耕地少,應鼓勵捕魚、煮鹽,積累錢財,換取糧食進口,做到府庫有餘糧,民眾能吃飽。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生活安定富裕誰還會侵犯他人,危害社會?此外,官府製造錢幣掌握其流通;按照民眾需要統一調度進出口貨物;在與各國的商戰中奪得主動權,發展自己的實力:都很重要。”

“先生說得太好了。”桓公由衷地讚歎道,又進一步追問:“如此打下了霸業的基礎,是否可以開始征服諸侯了呢?”

“這還不行,做到了安民富民,離強國還很遙遠。國家的強大靠的是凝聚民心民力。富民的舉措贏得了民心,但民心的徹底歸向朝廷並集中民力,還需要做兩件事。第一是化民成俗。朝廷教化民眾,讓他們懂得禮義廉恥,男無邪行,女無淫事,積小善成大善,變民俗於無形之中。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化民成俗,治之根本。第二,把民眾組織起來,構建嚴密統一的制度:都城內士、工、商分別劃區定居,不得雜處。工、商各三鄉,士十五鄉,按事務需要設專職官員,各負其責。郊外由農人定居,由家而邑而卒而鄉而縣而屬,各層級住戶均按一定數量組織起來,不得任意遷徙,邑以上各層級組織均設官吏管理,各司其事。全國共有五屬,每屬有一個大夫總攬全局。士、農、工、商四民的官吏,從下到上,實行責任制,每年正月,總其成者向君上稟報治理情況,獎功罰過,並責令薦賢能而祿,舉悖逆而誅,以嚴明法紀,促成教化。所謂仁義禮樂者,皆出於法也。”

“禮法並重,層層負責,權力集中,很好很好。然後我將秣馬厲兵,增強作戰能力。”桓公看到了管仲描述的強國成霸之路,不由得躍躍欲試。

“君上,不可如此。我國擴張軍備,他國有防範之心,勢必如法炮製;軍備競賽的結果,徒耗我國資源卻無助於實力增長。”

“先生的意思是……”

“寓軍令於內政。全國五家為軌,十軌為裏,四裏為連,十連為鄉,五鄉為一軍;一家出一人,則一軍有一萬人,一軍設元帥一人,統率從軌到鄉各級軍官,通過他們掌管調遣全軍,全國共有三軍。君上親率中軍。大夫國子、高子分率左、右軍。每年春、秋兩季以狩獵訓練軍旅。兵屬於國,民屬於兵,兵民合一。因為是定居,所以各家之間,世同居,少同遊,祭祀同福,死喪同恤,災禍與共。一旦投入戰鬥,必能團結奮鬥,死生以之。另外還可規定,以交納盔甲、兵器代替接受刑罰,區別輕重罪責,分等實行,以解決軍備設置資源短缺問題。君上以為如何?”

“太好了!太好了!平時是守法的士民,打起仗來又是訓練有素的軍人。我國雄起成為天下第一強國指日可待了!”桓公興奮異常。

“那正是臣下多年的願望。為了國家的輝煌,臣下願肝腦塗地。”

管仲表達了肺腑之言。君臣二人如此默契,恨不得馬上一塊大幹一場。

當下,齊桓公拜管仲為相,主持改革大政。關鍵時刻,鮑叔牙都挺身而出,為管仲說話。

四十年經營:一、存衛救邢

從這一年開始,管仲輔佐齊桓公苦心經營了四十年,齊國成了西元前七世紀代鄭國而起的中原首霸。

當時,周王室衰微,北方狄人勢力強大,南方的蠻夷之國楚國也日益抬頭,加上西戎、東夷的存在,周天子名為“天下宗主”,為華夏各國尊崇,實際上卻無力號令四方。管仲順應形勢,打起了“尊王”“攘夷”的旗號。

西元前673年,周惠王借助鄭、虢兩國兵力消滅了叛軍,殺死了叛軍首腦集團他的叔父子頺等人。事過六年,周惠王對説明過叔父的人仍耿耿於懷。想當年,子頺一夥是逃到了衛國,正是在衛國的庇護下宣稱為王;如今,衛國的國君赤(衛懿公)治國無方,生活奢糜,愛鶴勝過社稷宗廟,臣民怨氣沖天,政局不穩,正是教訓他的好時候。但王室的兵力實在不夠,軍費也出不起。怎麼辦?惠王想到了齊國。近日,齊崛起於東方,與衛國相鄰,不如請齊國去打衛國。對齊國來說,這恰是他亮出“尊王”旗號擁護周王室的機會,管仲力主齊桓公出兵。西元前666年,齊桓公率軍攻打衛國,以周天子的名義責備了衛懿公及其官員,奪取了衛國的財物凱旋而歸。算是讓衛國嘗到了一點滋味。誰知緊接著北方的狄人大舉進攻衛國,衛軍慘敗,衛都淪陷,衛懿公被殺。衛懿公的堂妹許穆夫人北上請求齊國出兵援助。齊桓公與管仲商定,趁此機會,進一步收服衛國。桓公派公子無虧率軍助戰,擊敗狄人,還説明衛國在楚丘(今滑縣東)建都,援助物資無數,衛國得以存活,徹底投入了齊國的懷抱。

就在這前一年,狄人進攻邢國。邢是周公之子所治之姬姓國。邢都(在今河北邢臺西南)告急,文書送到了齊國。管仲勸桓公迅速出兵:“狄與戎都是豺狼之國,他們的貪欲沒有滿足的時候,邢國同中原其他諸侯國一樣,都是周王室之後,與我們關係親密,形同手足。有這樣的詩句:‘回鄉安居雖美好,鄰邦盟約更重要。’我們與邢國曾有盟約,現在人家告急,我們理應救其急難,以彰顯我‘尊王攘夷’的決心。”桓公採納了管仲的建議,出兵擊退了狄人,並幫助邢國在原都城東南距齊國更近的夷儀(今山東聊城西)重新建都。

存衛救邢這兩件事都做得漂亮,史家稱“邢遷如歸,衛國忘亡。”——邢人遷都如同回家,衛人也忘了他們曾經亡國的慘痛往事,大家都快樂地生活著。加上六年前戎人攻打北燕(周初大臣召公奭之後),桓公出兵救北燕,感動得燕莊公親自送齊桓公班師。中原各國對齊國都刮目相看。

有決心也有能力維護周王室權威,擊退敢於進犯中原被稱為“戎、狄”等非華夏族的大國形象,就這樣樹立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