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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來,開始聊天!〉

/林金立(自立支援照顧推動者、台灣居家服務策略聯盟理事長、長泰老學堂健康照顧體系執行長)


五年前,因為一句話,讓我開始省思長久以來的觀念與做法是否正確?那是一場會議,正在檢討為何能力回復設備,在日本是那麼受機構老人的喜歡,而台灣機構的長者卻是勉強做個兩三下就不做了,我問機構主管是什麼原因?他們理所當然地說:「台灣的老人比較懶惰啊!」我不相信一輩子勤勞的人,老了會變成懶惰,這裡面一定有原因,我們一定有地方沒做到。

您知道長輩喜歡吃什麼?

因為這樣,我開始深入理解日本自立支援照顧的核心價值,也徹底改變過去的觀念,在過去,我們常常認為給長輩的服務是經過專家規劃的、是最好的,所以他們應該會接受、也要接受,殊不知在這過程中,常忽略了長輩的意願,當一個人的意願被忽略,所有生活習慣都被改變時,要怎麼期待他主動積極呢?所以我開始問工作人員,長輩要什麼?喜歡吃什麼?不喜歡什麼?發生困擾行為時,是什麼原因讓他有這樣的表現?也赫然發現,這些應該是照顧一個人應該要有的基本認識,卻經常被忽略掉了,有一次一個資深照顧人員問我:「我們都知道喝水很重要,但長輩就是不喝水,能怎麼辦?」我反問:「這位長輩喜歡喝什麼?」這個資深人員回答:「我怎麼會知道,要怎麼知道他喜歡喝什麼?」

對,要怎麼知道長輩要什麼嗎?到二○一七年底,台灣老年人口已經突破三百二十六萬人,各種活動與服務紛紛推出,可是專家們卻鮮少真的坐下來,問問長輩們想要的是什麼,需求調查與研究一大堆,但是服務還是讓人覺得心空空,在一次的研討會裡,我問了來自日本的高齡專家這個問題,他的回答很果決:「不要做需求調查,要坐下來跟長者聊天,聊半小時,你就知道他的一生了。」


不要調查,要坐下聊天。

是的,不是傾聽,不是調查,是坐下來開始聊天,一起生活,自然的了解需求與問題,一起在生活中找到解決策略,這就是「同體共存」的意涵,是照顧很重要的原則與價值,在《老後的心聲:其實長輩們是這麼想》這本書,作者提到奶奶第一次知道「愛蘿蔔」掃地機器人後的反應,讓大家全都笑翻,「老人的世界裡有年輕人的知識、有年輕人的笑聲,好可愛,他們讓我們能夠偶爾年輕不少。」這是一種共同生活的平等感,而不是專家照顧弱勢者的無能感。

長者們期待互動的感覺,而不是被「詰問」,作者提到有些長者,遇到研究訪談問:「爺爺,今天是雨天還是晴天?」「今天是幾月幾日?」長者會覺得被當成失智症而感到羞辱,也有研究者只考慮自己的立場,問了一些太過隱私的事情,讓老人感到受辱而拒絶合作,或是設計超過受訪者程度的題目,造成長者受訪後覺得挫折,「有些訪問者比較貼心,會和老人聊一些生活情形,談談家常,幫他們量個血壓,關心他們的病痛,再慢慢進入訪題,比較能得到老人密切的合作。」看到這裡,我決定以後有相關研究要進行時,一定先翻開這段文章給研究者看,沒有辦法注意到長者感受的研究,沒辦法了解真正的需求,而真正的專家,是能夠敏銳地收集到想要的資訊,也同時讓受訪者有「共好」的感覺。這讓我想起去年邀請日本第三方評價的專家,來機構進行評鑑,整個訪談結束後,無論受訪的長輩,還是工作人員,都有充實的滿足感,機構更清楚自己的缺點與不足,也同時得到尊重與理解,這才是以人為本服務的基礎啊。


原來這樣會讓他們不舒服。

以人為本的服務,不只是一切以長者需求為主去做服務,其背後的人文意涵是對所有個體的尊重,所謂對長者好的服務,不是我們覺得好,而是長者與我們都覺得好,這兩者之間有時候會相衝突。例如長者想要自己吃飯,可是卻可能拉長照顧者的工作時間;長者可能想要出去散步,可是他走路又慢又危險;長者不想包尿布,可是卻可能尿失禁。這種衝突是經常發生的,要解決這樣的困境,在談照顧技術之前,要先確認照顧的價值,就是尊重所有個體的自主意願,而要讓這抽象的人文意涵具體化,最重要關鍵的第一步,就是知道長輩的心聲。當我們了解原來重聽長輩對於大聲吆喝覺得不愉快,這時我們就會開始學會靠近一點說話;當我們知道原來失智長輩一直叫人,是因為不認識任何人而慌張,我們就會更懂得對他噓寒問暖;當我們知道央奶奶常常用餐只吃一半,就把東西放到她的提袋裡提回房去,目的是要留給她的兒子吃,我們就更能知道怎麼跟奶奶溝通。了解長輩的心聲,是建構照顧意識的第一步,也是促進自立生活照顧的最重要基礎。


對不起,您們給的,真的不是我們要的。

去年參加日本四十四歲失智症患者丹野智文的演講會,他提到了太太會準備對腦部好的健康食物給他吃,可是他很不喜歡吃,所以偶爾會偷偷倒掉,當他講到這段時,對在場的家庭照顧者深深一鞠躬,他說:「對不起,我知道您們是對我們好,可是有很多東西,真的不是我們要的!」這句話讓我產生許多省思,我們常常以為對長者好的事情,卻可能不是他們喜歡的,例如因為擔心健康,所以食物盡量清淡少油,甚至另外準備一份特製餐,可是卻可能讓他們食不知味,吃得愈來愈少,反而愈來愈衰弱。記得有一次在我母親經營的豬腳飯小吃店,看到村莊裡的一位老人家自己來吃飯,大大一塊豬腳擺在餐盤中,他感嘆地說不能讓家人知道他偷吃豬腳,不然他們會生氣,「連吃自己喜歡的東西都要像小偷,活得真沒用,唉!」

  那句嘆息聲真是無比震撼啊!


重新擁有活著的感覺!

當長者感受到心聲被尊重與友善的對待,能夠有機會實現小願望,生活有一些小樂趣、小期待,以及認知自己可以盡一些使命與責任時,他們就會更願意為自己做決定,這是「生的意識」,也就是活著的感覺。當小學生和幼稚園的小不點要來表演的時間愈近,老人們也愈笑得開心;當知道因為流感停掉的例行活動課程,再五天就可以重新開始,「心裡便湧起了許多說不出的感激之情」;當知道弟弟今天會來,所以一大早就等在電梯門口。對我們可能微不足道的事情,或是信口的約定,對長者都是如山的盼望與諾言,現在知道了,就不會輕易停掉例行活動了,對長者,一定要守信。

這本書,讓我發現對老人家的了解真的是太少了,「長輩在想什麼?」這是所有的照顧者、研究者、政策規劃者都必須研讀的課題,也讓我想起在日本學習自立支援時,講師一再強調的:「自立支援不是復健,不是能力回復,認為他們要復健與能力回復,是我們認為,不一定是他們要的,自立支援就是給他們想要的服務,看長輩的笑容,就可以知道這個服務是不是他們要的!」

看完這本書,我懂這段話的意思了。
〈養老院,我們的家〉


外子和我住到養老院來,已經超過十年了。這兩年,他常問我:「妳覺得我們作這個決定──住到養老院來,是對的嗎?」

當然是對的。我給了他肯定的回答。

他說:「我也這麼認為。妳看,住到這裡,什麼都不用操心:不必自己買菜、做飯,三餐都有人準備好,我們只要到時間去餐廳用餐就可以了。」

的確如此。

「還省了許多時間,不必自己清潔房間。」

是的。養老院每週會有一天派人來替我們打掃房間、清潔地板、整理浴室、幫我們把圾垃清理乾淨。

「不只這樣,我們想要採購什麼,都可以到櫃臺去登記,洗衣精、洗髮精、麥片、牛奶,都會有人幫我們買回來,到時候再付費,真是方便得很。」

是的,住在養老院,可以受到種種的照顧,我們真是有福氣的老人。最近,聽說老同學靜,也去住養老院了,院址是在市區,交通更是方便。

不過,老伴卻另有意見。他說:「養老院最好在有山有水的郊區,我喜歡我們這裡,妳看,拉開窗簾,就可以看到藍天白雲、青山綠樹,山下的社區,洋房紅瓦,彼起此落,一派歐洲氣象,多麼引人入勝?」

老伴的話當然有道理。不過,我也贊成靜的選擇。每個人的需要不同嘛,靜也許還喜歡在城市活動,不想那麼快就「靜」下來,這要看各人的需要而定。

去年,我把自己在養老院的生活記錄成集,命名為《過盡千帆夕陽紅》,只印了二十本,分送給親戚和最要好的朋友。

好友琹涵看過之後,認為可以出版,就把《過盡千帆夕陽紅》介紹給「好室書品」的靜惠,承蒙她的策畫,《過盡千帆夕陽紅》得以在四塊玉出版發行,更名為《一群人的老後》。

沒想到即將八十歲的我,還可以出一本書,自己當然是喜出望外,同院的「鄰居」都很讚賞,孫子女們也很喜歡,更有好多位朋友打電話表示欣賞這些作品。

靜惠更鼓勵我,多寫一些老人的故事,讓社會大眾了解老人的形形色色,於是,有了第二本書的出版,命名為《老後的心聲:其實長輩們是這麼想》。裡面有很多不同老人的剪影,有非常可愛的爺爺、奶奶,也有並不可愛卻讓人同情的老人,當然,也有可笑的、會令人不解的、或不堪的老人家。寫這些是希望讓大家更了解「老」人:知道「老態」對身心的影響、知道「老境」有時是非常無奈的、體會「老身」是不由自主而往往無法自我控制的。

「住到養老院,妳覺得好嗎?」除了外子,也會有別人這麼問我。

「我認為很好。」我的答案是:「因為我住對了地方。」

怎麼說?

住在這裡,既算獨居,又是群居。關起門來,你是獨自居住的;而推門出去,就有許多鄰居、朋友。

我最喜歡的是有「家」的感覺。不是孤伶伶的二老,也不是形單影隻的孤老,而是有一大家子的人。

白天,這些人各忙各的:有人上市場採購;有人去寺廟誦經;有人持續他們年輕時的嗜好,去爬山、去游泳、去跳國標;我自己也喜歡往外跑,有時和老友吃飯,有時和合唱團老團員聚唱,有時參加同學會瘋狂一陣。在家裡,如果有合適的搭子,摸個八圈,日子也就打發過去了。

外出歸來,是最快樂的時刻。推門進去,大廳坐著的都是「我們老人」,爭相招呼:「妳上那兒去了?」「吃了什麼好東西?」「又跟孫兒們聚會啦?」回到自己的族群,感覺真是愉快。

這個大家庭像一片大海,優游其中,將其形形色色記錄下來,讓大家了解,這也是我寫這些文章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