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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文試閱】第一章〈塞棉花〉

我按下對講機,沒等對方回應,就逕自走了進去。家裡的燈都亮著,玄關擺了很多脫下來的鞋子。

「大家好,我是羅漢柏診所的護理師。」

我打聲招呼、正要走進去時,從走廊傳來一陣慌張腳步聲,只見堀先生雙手蒙臉走出來,大聲喊叫:

「護士小姐,太遲了!剛才……剛才……美智江斷氣了!」

痛哭失聲的丈夫被緊追在後的同輩男子攙扶著,同時裡面的房間傳來好幾個女人的哭聲。

我默默無言地走進玄關,朝著堀太太當成病房的和室走去。房內包括小孩子,已經有十幾個人在。

「媽媽啊!我不要你死!睜開眼睛啊!」

「不要啊~不要啊!」

「美智江,振作一下!」

兩個女兒與一個看似親戚的女子緊靠在墊被旁,房內的空氣彷彿都被堀太太消瘦的遺體吸走了,只有堀太太的妹妹一人跪坐在房內的角落。

「護士小姐!請趕快過來看!」

眼前清出一條通道,我朝著堀太太前方走去,堀太太略微向左橫躺在墊被上,兩手張開,臉部朝上,眼眶下面發黑,鼻子愈來愈尖,嘴唇也是蒼白乾枯。

已經斷氣了。但身體仍有餘溫,彷彿留下一股生命的動力;就算是此時還有最後一口氣在,也不奇怪。我猜瞳孔大概也沒有全部放大吧。

「怎麼樣?是不是還有救?」一旁傳來男性強而有力的聲音,脫下三件式西裝的男子,從我的肩膀探出頭來,好像是沒有血緣關係的親友。並未具備醫師資格的我在此時,是不能夠碰觸堀太太的──因為沒有醫生在場。我看著身邊的這群人,低聲說:

「醫生馬上就到,請大家稍候,我出去瞧瞧。」

我重新撥了三澤醫師的手機號碼,再走回玄關。堀太太的老公背靠著牆柱、蹲在地上。有個同輩的男子抱著他肩膀加以安慰。我從旁邊經過,往屋外走去。

這時有計程車的車頭燈一閃,並且在門前突然停下來,一手拿著白色醫生袍的三澤醫師下車。

「醫生,你怎麼遲到了呢?」

「啊、啊,對不起!有點事……」

三澤醫師一面把錢包塞進口袋,一面慌慌張張套上白色醫生袍,我幫他拉一拉歪七扭八的衣領,同時問道:

「怎麼會搭計程車來呢?你不是自己開車嗎?」

「沒有,因為沒想到時間會這麼快,其實我晚飯時,才喝了一罐啤酒就臉紅,現在不知該怎麼辦……」

搞什麼鬼啊?!晚餐喝了啤酒,那等到酒醒還得一段時間呢,我一時愣住說不出話,幹嘛在今天晚上喝啤酒呢?

堀太太的病情從上週開始加速惡化,三天前的排尿量減少,意識也迷迷糊糊。今天早上緊急出診時,血壓有九○,卻已經陷入了昏睡狀態。從這種情況判斷,就應該要知道這一兩天是關鍵期啊!雖然我偶爾也會喝點啤酒,但如果病人陷入昏睡狀態就會斟酌,不,是絕對不喝。

「堀太太已經斷氣了啊!」

我冷冷地丟下這句話。三澤醫師臉上浮現一種「等著登板被三振出局的打者,不得不上場」的表情。

「啊?那是幾分以前的事了?」

面對他的提問,我不予理會逕自走回玄關。然而背後傳來心不甘情不願的腳步聲,讓我突然深感不安。三澤醫師能夠搞定臨終照護嗎?若是換成醫院,反正都有一套標準,但在病人家中就不一樣了。尤其堀家是一板一眼的老派家族,還有很多親戚。如果三澤醫師不知所措,觸怒家屬神經,可就大事不妙。

* * *

走廊上已經看不到堀先生的身影,和室也沒傳來女性的哭聲。

「很多親戚都來了。」至少我要讓他有心理準備,於是告知三澤醫師。

和室的氣氛跟剛才截然不同,日光燈一打開,耀眼的光線中洋溢著一種詭異的寧靜。大家不發一語,跪坐在堀太太的墊被四周。

家屬個個面無表情,醫生面對病人臨終前還遲到的無言怒火,就像一股旋轉的熱空氣冉冉上升。

在宅醫療每次出診都很花時間,這點以前就對堀先生解釋過,在病人往生的第一時間,醫師並不一定都會剛好在場,但這群親戚們並不知情,也沒見過之前的診療、緊急回診的情況。他們只看到堀太太臨終之際,醫師沒有及時趕到。就連非醫護人員的家屬都來了,偏偏醫生遲到,這是什麼意思啊?他們一定都這麼認為。

我求救般地看著堀先生,他很清楚前因後果啊!不過他卻兩手撐住榻榻米,一臉茫然低頭不語,在他背後的兩個女兒也跪著,同樣都是失魂落魄的模樣。

從入口處到堀太太墊被之間,空出一條通道,三澤醫師瞬間退縮了一下,我低下頭,讓他先走。

(還不快滾過去!)

我忍住一股想要踹飛三澤醫師屁股的衝動,緊跟在他後面。大家盯著我們瞧,眼冒怒氣而且帶刺。

堀太太面容朝上,好像還有什麼話要說,嘴巴微微張開,卻完全不動,也沒有會動的跡象。

(已經不需要醫生來了。)

(反正來不及了。)

(現在才來,這算什麼啊?)

沉默的苛責之箭頓時齊發,把三澤醫師刺得遍體麟傷。

(滾回去!沒用的傢伙!)

眼看怒吼就要爆發了。

三澤醫師彷彿背著千斤重擔,動作僵硬地跪坐在堀太太的枕頭旁。我也馬上跪坐一旁,萬一哪個人衝過來揍醫生,也一定得有人來保護他。

三澤醫師從白色醫生袍的口袋取出筆型手電筒,不慌不忙檢查堀太太的瞳孔,並左右晃動光線,檢查反射狀況。堀太太瞳孔已經整個打開,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即便如此,三澤醫師還是仔細地檢查雙眼,再悄悄地把張開的眼皮闔起來。

然後把聽診器戴上耳朵,微微打開堀太太睡衣的正面,露出看得到肋骨的胸膛。醫生慢慢地把聽筒貼在胸壁上,就像平常看診那樣,不斷左右移動,全程不發一語。只有日光燈的光線仍然無聲地照著醫師與堀太太。

最後醫師把聽診器貼在心臟正中央,好像在搜尋心跳,上半身微微傾斜,這個姿勢維持了十秒左右。

摘下聽診器,三澤醫師看看錶確認時間。醫師的每一個動作可說是非常穩妥,沒有遲疑、沒有猶豫。醫生轉過身來,對著坐在枕頭邊的堀先生,以堅定的口吻說:

「下午十點四分,很遺憾宣告病人往生,請節哀順變。」

深深一鞠躬後,再轉身對著堀太太默默雙手合十,我也跟著低頭致意。

堀先生垂頭喪氣低著頭,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緊緊握成拳頭。

「謝謝您!」

因為這樣的一句話讓屋內氣氛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三澤醫師行禮如儀、不疾不徐的態度,當場熄滅眾人怒火,卻讓原本的傷痛再次浮現。堀先生後面的兩個女兒摀著嘴巴哽咽,屋內到處傳來啜泣聲。

一會兒,堀先生把臉抬起來,只見他兩膝併攏、跪地往前挪動身體說:

「醫生,真的很感謝您的照顧,能夠多次前來看診,讓人可以安心,也讓美智江能夠在住慣的家裡走到人生的盡頭,非常好。」

「夫人和您真的都盡力了。」

我在醫生後面大大地點頭。險惡的氣氛一掃而空,瀰漫著某種寂靜。三澤醫師高明地搞定臨終照護,以第一次的新手來說,真不錯,沒想到他居然這麼沉穩。

一邊拿著手帕擦淚水,堀先生一邊用力佯裝笑容地說道:

「沒料到老婆居然先走,今後我怎麼過?」

堀太太是個能幹的女主人,家中大小事情好像都由她一手操辦。之前她接受診療時,因為自己不能移動,所以指揮老公做這做那的,例如拿錯坐墊、先生不知道藥物放在哪裡等等,堀先生總是不好意思地一直道歉。在我們看診結束回去時,堀先生送我們到玄關,曾經悄悄地說:

「大大小小的事如果不聽我老婆的,就會惹她生氣,我也沒有其他辦法,所以拿她沒輒啊,我也很累。」

頭髮花白、紳士模樣的丈夫苦笑的同時,眼眶也濕了。



坐在堀先生後面、好像是大女兒的女性安靜地說:

「爸爸,不用擔心,有亞希子在,還有我們,都會回來幫忙的。」

叫做亞希子的大概就是二女兒吧,就坐在大女兒左邊、穿著牛仔褲。

聚在一塊的眾人開始傳來悄悄話。

「瘦到這個樣子,美智江實在很拼啊!」

「吃了很多苦頭吧!」

「但,已經解脫了,可以好好休息了。」

只有堀太太的妹妹一直跪坐在房內的角落裡,也沒有想要靠近姊姊身邊的樣子,悵然若失的身軀彷彿連悲傷的感覺都麻痺了。

我不經意地看了看屋內每個人,接著得整理遺體,誰能夠幫我準備需要的東西呢?

於是我悄悄站起來,對著大女兒說:

「因為要整理妳媽媽的遺體,所以請你幫我準備一些東西。」

看起來約三十多歲的大女兒,馬上明白地點點頭。

「因為要擦洗遺體,請準備比較大的臉盆或是金屬盆,裝好熱水,還要大概十條、可以弄髒的毛巾跟塑膠袋。擦洗完畢後,如果有最後要穿的衣服,麻煩妳準備好。」

「知道了,媽媽生前準備的壽衣是白色小袖口和服,這種可以嗎?」

「哎,當然可以。」

不愧是堀太太,連往生後要穿的衣服都沒忘記。

「醫師,我要回車上拿裝備箱。」

我對三澤醫師打個招呼,就走出和室。

* * *

所謂的「裝備箱」,就是遺體護理會使用的全套工具,一直放在後車廂內,以備不時之需,包括塞進遺體口鼻的棉花、免洗筷、竹籤、T字褲帶、覆蓋臉部的白布等等一整套裝備。因為不能在病人往生前拿出來,所以總是事後再去車上拿。

我盡可能悄悄地走出房間,穿過空無一人的玄關向外走,秋蟲彷彿輪番悲鳴,不管怎樣,剛才三澤醫師的態度相當有威儀。如果當時有個閃失,肯定會惹毛家屬。我一邊回想,一面從後車廂拿出裝備箱就走了。

回到房間,大女兒在盛滿熱水的金屬盆底下鋪了一層塑膠布,正等著我。除了摺疊整齊的壽衣外,還有佛珠、髮飾、梳子等,統統準備妥當。

「其他還有什麼事要做呢?」

「是這樣子的,如果妳有意願的話,可以幫忙,不過啊,或許不要看到會比較好……」

聽我說得這麼含糊其辭,她馬上會過意來低頭說道:

「那麼就拜託您了!」

「啊,各位,護士小姐要幫媽媽整理,請大家去對面稍候,爸爸也要過來哦。」

大女兒熟練地把大家請去別的房間,簡直就像堀太太附身般俐落又幹練。我趕緊追著她,因為有個東西忘了,還要麻煩她。

「妳媽媽有沒有經常使用的化妝工具?」

「嗯,在三角鏡那裡。」

「那麼,那個也麻煩妳了。」

於是大女兒馬上把整套化妝工具拿過來。

等到家屬親戚都離開,我把和室紙門關起來,寬敞的和室只剩下堀太太、三澤醫師跟我。整個房間看起來比平常還要寬敞。突然間我發現堀太太的眼皮不知道什麼時候微微打開了,眼睛動也不動盯著我們,好像在問我們要從哪個地方開始著手。

三澤醫師跪坐在榻榻米上開始記錄病歷表。從接獲通知起,到判定死亡為止的經過全部記錄下來。堀太太實際死亡時間是在三澤醫師抵達前,不過在手續上,在醫師判定死亡之前都不能算是死亡。三澤醫師告知家屬「晚間十點四分」才是堀太太正式死亡時間。

「導尿管氣囊由我來拔,點滴就麻煩醫生了。」

我對著三澤醫師說完,就打開堀太太的紙尿褲。先排掉導尿管前端氣囊中的水分,再從尿道中拔掉導管,還有濃縮尿液滴了出來,帶著些許生命跡象。為了不讓尿液滴出來,我把導管與尿袋一起裝進塑膠袋裡。

三澤醫師把三天前插進堀太太手腕上的點滴導管拔掉。這是在她意識陷入模糊時,為補充水分所採取的措施。

「這下子,所有多餘的東西都拿掉了,還要清潔您的身體,請允許我把睡衣脫下來吧。」

我對著堀太太說完,彎起她的手臂,脫下睡衣的袖子。因為還沒有死後僵直,所以很快就脫掉袖子,再脫另一隻袖子以及前開式貼身內衣也一併脫掉。接著脫下紙尿褲與尿布墊,令人不忍目睹、瘦骨如柴的軀殼赤裸裸地躺在眼前。我把脫下來的東西擺在一邊,再把新的紙尿褲墊在腰部下方。

我一面拿出熱水盆的毛巾擰乾,一面問正晾在一旁、窮極無聊的三澤醫師。

「醫師,你知道遺體護理怎麼做吧!」

「嗄?妳指的是……?」

「如果你可以幫忙的話,那就太好了。」

「啊,嗯……」

三澤醫師的口氣又恢復平常那般猶豫不決,剛才那位穩如泰山的醫生跑去哪兒了?

由於醫院的遺體護理都是護理師的工作,一旦醫生判定病人死亡,就在值班室或藥局直接開立死亡證明書,他們不曾接觸過遺體、也不曾親眼目睹家屬的哀痛與感傷;但是在宅醫療卻無法迴避,因為沒有值班室或辦公室作為避風港。

「嗯,在這種節骨眼,一瀨醫師會怎麼做呢?」

醫師略略抬高聲音問我,我毫不遲疑地回答:

「他會幫我忙的!每次都是。」

「啊!那麼我也來幫忙吧!」

儘管回答時還一臉困惑,我還是直接把塑膠手套和毛巾遞給他。

「醫師,可以請你幫忙擦洗腳部嗎?要先從腳趾頭開始擦。」

作業得盡快進行。我有如示範動作般,拿起擰乾的毛巾開始擦洗上半身。我舉起堀太太的手臂,從肩膀到手肘、手腕、手指,依序擦拭。三澤醫師也擰乾毛巾,動作生硬地從腳趾頭開始擦洗。

堀太太的肌肉少了血氣,就像石膏一樣蒼白。遺體的皮下出血到處都是,但正在逐漸消失,也還沒有出現屍斑現象,我先擦露出肋骨的胸部,再移到腹部繼續擦。因為遺體浮腫,皮膚就像熟透的白桃般柔軟。

三澤醫師一邊擦著堀太太的膝蓋,一邊問我:

「死後僵直大概多久後才會發生?如果不會馬上變硬的話,犯不著這麼急嘛。」

「大概兩個小時後,先從下顎關節開始僵硬。」

「這樣子啊,以前在法醫課學過,但忘得一乾二淨了。」三澤醫師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以三澤醫師兩倍速度擦拭著遺體,從下腹部來到外陰部,連這個部位也浮腫,皮膚已經腫脹成半透明,僅剩的陰毛也喪失生氣整個枯萎。我戴著塑膠手套,在手指上捲上毛巾,迅速又仔細地把局部器官擦乾淨。

「現在要擦拭背面,可不可以幫我把身體扶起來?」

我們兩人合力把堀太太的遺體翻向側面,這時遺體上方的手腕整個往背後垂。

「啊,對不起,堀太太,因為要幫您擦背,所以請您稍微側躺,醫師請你從這邊扶著肩膀跟腰。」

看我跟遺體說話,三澤醫師一臉毛骨悚然。我懶得理他,開始擦起背部。突然間,堀太太的脖子一個勁無力地垂下來,一頭烏黑頭髮遮住整張臉。

削瘦的背部、沿著肋骨邊的皮膚黑黑紅紅的,是因為擠壓吧?看診時,三澤醫師辛苦地消毒褥瘡,妙的是只有褥瘡這裡才長新肉。

我用掉五條毛巾,三澤醫師用掉三條,擦拭作業告一段落。

「還是兩個人來做比較快。」我喘了口氣,滿頭大汗。

「接著就要來塞棉花了。」

我從遺體護理裝備箱拿出棉花,遞給三澤醫師。遺體護理使用的棉花,不是一般脫脂棉,而是防水的原棉。一看三澤醫師隨手就把棉花往堀太太嘴巴塞,我馬上加以制止。

「得先把胃液排掉。」

三澤醫師一臉吃驚地看著我。我把堀太太的臉轉到側邊,嘴角旁擺上紙尿布,用力按壓胸口,馬上有一點褐色液體流出來。堀太太在最後一星期幾乎處於絕食狀態,所以沒有什麼胃液。

「那醫師,頭部可以麻煩你嗎?因為我要處理下半身;棉花要盡量塞到最裡面。」

三澤醫師一臉蒼白地點點頭。首先從耳朵開始,把棉花搓成小塊,再用竹籤把棉花塞進耳朵裡,看起來好像做得蠻順手。

我把一塊原棉撕成兩塊,再撕成更小一塊,走到堀太太下半身。三澤醫師塞完耳朵,接著要塞鼻子了,他拿著一端尖尖的免洗筷,往鼻子的上方要把棉花塞進去。

「很難塞啊。」

「醫師,請不要勉強硬塞進去,要用塞胃管的手法,要往下塞。」

就像摳鼻孔時,手指是往上伸進去,所以菜鳥常常往上塞就會失敗。如果不從正面往下塞,就塞不進喉嚨。三澤醫師或許認為遺體護理作業,護理師才是專家,所以乖乖按照我的指示,重新再塞一次。

我扳開堀太太的骨盆,在陰道裡塞棉花。因為堀太太的子宮很正常,不用擔心會有分泌物外泄。儘管如此,我還是用免洗筷把棉花塞好。我不覺得這是一份很噁心的工作,因為我經常做,而且這對往生者有絕對的必要性。



【後記】

這是我第十本小說。

以前從未替自己的小說寫過後記,但這本短篇小說集與其他作品相比,對我來說有些不同的意涵,所以需要略加說明。

我原是一位外科醫生,三十歲出頭頂著外務省醫務官的頭銜,在駐外日本大使館(沙烏地阿拉伯、澳洲、巴布亞紐幾內亞)服務之後,一腳踏入高齡醫療的世界,並自二○○一年至一四年間,以兼職醫師的身分任職於小說中的在宅醫療診所。

收錄於此書的短篇小說幾乎全改編自真實事件。

當然,為確實顧及病人隱私,相關場所、病名、年齡等皆予以變更,不過部分對白與心境則與事實相符,且無論哪一篇作品,皆無快樂結局。儘管多少添加了部分虛構的情節,但多為現實生活可能發生的場景(第五篇除外)。

小說中出現的醫師,無論三澤或一瀨,有一半是我本人的縮影,另一半則為虛構。我過去任職的診所也有其他醫師,但他們並非小說人物的原型,包括旁白者在內三位護理師、一位庶務人員皆為虛構人物。

於在宅醫療診所任職的十三年間,我診療過的病人超過四百位,其中多數皆已過世。即便是小說中的個案,除了其中年紀較輕那一位,其餘至少十年前即已往生。

我想,將病人真實的死亡事件改寫成小說,大概會產生許多疑慮。也許我對這些死亡經驗不理不睬才屬上策,但我總希望至親好友之死能夠以某種形式遺留人間;一想到與自己息息相關的人死後即灰飛煙滅,令我內心深感不捨。

然而死亡是冰冷又不講道理的,疾病也同樣殘酷,病魔往往鋪天蓋地襲擊無辜之人,將無罪之人玩弄於掌心,使人驚慌失措。當事人飽受病苦糾纏與煎熬之際,仍竭盡全力想活下去,其表現令人悲痛逾恆、不忍卒睹,有時亦令人為之動容。身為能力有限的醫師,我心有餘而力不足,卻仍希望將每一位病人與病魔奮戰不懈的表現,留下某種記錄。

無論是小說人物原型,或是經由我診療過的諸多病人們,對於他們的離世,我在此由衷表示哀悼。

最後,承蒙實業之日本社文藝總編輯關根亨先生的熱心協助,讓此書得以完成。

我在此對關根先生深表謝意,感謝。

二○一四年八月十日 久坂部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