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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美學中尋得救贖——《東京人》導讀
◎楊照

一九七○年六月,川端康成應「中華民國筆會」的邀請,來到台北參加「亞洲作家大會」,距離他在一九六八年十月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成為日本第一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只有一年多的時間,對當時台灣文壇是件轟動的大事。

從台北回到東京沒多久,川端康成又風塵僕僕動身前往南韓的首都,今天的首爾,當時還稱為「漢城」,參加了第三十八屆國際筆會年會,作為開幕演說貴賓,接著又到漢陽大學領取了榮譽博士學位。

這兩場在國外的活動,卻引發了日本國內的騷動。為了抗議川端康成連續去到由「專制者」蔣介石和朴正熙統治的台灣和南韓,幾位左派年輕作家憤而公開退出日本筆會。參與「退會事件」的作家中,包括了後來繼川端康成之後,成為日本第二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大江健三郎。大江顯然一直記得自己年輕時和川端在立場上的極端對立,在領取諾貝爾文學獎時,特別發表了標題為「曖昧的日本與我」的演說,明顯地針對川端極為有名的受獎演說「美麗的日本與我」,表達了對川端的批評與保留態度。

這只是川端康成獲得諾貝爾獎之後,接踵而來諸多騷動中的一個。和這件事同等重要,對於川端產生的心理衝擊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是一九七○年十一月三島由紀夫自殺。在寫完了最後的巨幅長篇《豐饒之海》後,三島帶著一群人衝進了自衛隊基地,發表了自認慷慨激昂的宏揚大日本魂演講,然後公開切腹,結束了才四十六歲的年輕生命。

三島切腹自殺成了日本頭條新聞,也受到國際的注意,因為三島是日本作家中作品外譯最多,在日本之外知名度最高的一位。三島轟轟烈烈的文學生涯起點,就是在一九四六年年初,大膽地帶著自己的小說新作〈菸草〉前往川端康成的住處拜訪,受到川端的賞識與推薦,得以將小說發表在《人間》雜誌上,因而在日本戰後文壇嶄露頭角。從此之後,三島始終恭謹地對川端執守弟子之禮。

二十多年的師生情誼,使得川端康成成為三島治喪委員會主任委員的當然人選,無從推辭。然而主持三島喪事的過程中,川端必然知曉多少人在背後竊竊私語的議論吧!「可憐的三島,藉由川端進入這個文學世界,卻又因為川端而徹底離開了這個世界啊!」

三島極度熱中將自己的作品推廣到國際上,也早早就夢想著有一天能得到諾貝爾文學獎的至高殊榮。事實上,當時接受瑞典皇家學員諮詢的日本文學專家,每個人都注意到了三島的文學成就,也都將他放在得獎的建議名單上。然而最終在考慮不只要選出一位優秀的日本作家,還要是最能代表日本、具備日本特質的作家,作為老師的川端就超越了三島,脫穎而出。

儘管三島是最早得知川端獲獎,也是最早向川端恭賀的人,然而他的複雜心情可想而知吧!每年只頒給一位作家,成立七十多年才選到日本作家,而且又只頒給活著的作家,考慮這樣的諾貝爾文學獎辦法與性質,川端獲獎的同時,幾乎也就等於宣告了三島此生必定和諾貝爾文學獎絕緣了。

三島後來的生涯軌跡,明確反映著這件事的巨大影響。他投注心力創作著眼於傳世的《豐饒之海》,以輪迴的劇情推展挑戰終極的生死問題,提出了超越小說、超越一般文學作品的哲學洞見,並且在依照自己的計畫完成這部壓軸之作後,一刻都沒有延遲,立即奔赴死亡。

如果川端沒有得獎,如果三島仍然抱持著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夢想,三島應該還活著,還繼續在文學路上堅毅前行吧!還真是無法阻止人們如此合理地感嘆猜測。然而,這樣的說法,雖然只在暗處流傳,卻讓川端情何以堪!

三島由紀夫死後不到三年,一九七二年四月十六日,川端突然在住家服下安眠藥後打開煤氣,無預警地自殺了,時年七十三歲。

因為川端沒有留下遺書,對於他的死因無可避免有了種種解釋說法。最明確最可信的,是他的死一定和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有關。獲獎之後生活被打擾,譽之所至謗必隨之,在身體和精神上,都給川端帶來了龐大的壓力。

不過諾貝爾文學獎帶來的,或許還有另外更深層的精神衝擊,那就是使得川端康成覺得自己完成了「餘生」的使命。

這要從一九四七年好友橫光利一之死說起。橫光利一只比川端康成大半歲,算是同齡,一九二一年年底,兩個人在前輩菊池寬家中認識,從此成為莫逆之交。不論在個性或作品風格上,橫光利一和川端康成都形成了強烈的對照互補。最普遍的看法,就是兩個人一陽一陰,自然地彼此深深吸引。

在兩人的友誼和文學創作關係上,很明顯地,橫光是「陽」而川端是「陰」。川端參與的許多活動,其實都是由橫光帶領的。有人將他們這兩人一組的文學搭檔,拿來和芥川龍之介與菊池寬相提並論,也就是其中一個以光燦耀目創作呈現在世人眼前,另外一個則扮演了稱職的陪伴與支持角色。在這樣的對照中,一般是將橫光比為芥川,川端比為菊池,也就是說,橫光的創作成就要高於川端。

然而這樣一個光耀的創作者橫光利一,卻沒有活過五十歲,在一九四七年年底去世了。哀痛的川端康成發表了一篇悼文,在文章裡明白宣告:「從此就是餘生……」

餘生,意味著已經失去了原本活著的理由,勉強苟存下去。讓川端產生如此強烈「餘生」感受的,除了好友橫光突然去世之外,更普遍更無可逃躲的因素,必然還有戰爭以及日本戰敗的事實。

川端在「大正民主」時代成長,經歷了從大正到昭和日本社會氣氛的劇變,西方式的自由風氣讓渡為法西斯的軍國主義,然後又見證了從戰爭爆發時的群情激昂到終戰帶來的極度恥辱。他不可能不受時代變化影響,一九四六年時特地前往旁聽東京戰犯審判,更不可能不思考戰爭。

只是他對戰爭的思考與反省,以極其幽微而非公開張揚的方式來表達。一部分的呈現,我們可以在他戰後幾年中新撰的小說,例如《東京人》中看得到。這部川端畢生寫過的作品中篇幅最大的小說,長期以來名氣和受重視程度,遠遠不如《雪國》、《千羽鶴》、《古都》、《美麗與哀愁》等作品,其中一個原因,恐怕就是這部作品中涵括的濃厚現實性,川端在小說裡放進了許多具有時代性的寫實細節,不像是典型的川端風格,而且事過境遷,讀者就比較不容易投入那樣的日本戰後社會情境裡。

不過換另一個方向看,也正是這樣的例外性質,顯現了《東京人》這部小說的重要性。這是川端摸索朝向一個「餘生寫作」的關鍵階段,比對他前後的創作軌跡,可以讓我們對於他的戰爭反思及戰後生命選擇,有更明晰的認識。

所謂「餘生」,從不得不面對橫光利一去世事實之後,以川端自己的話說,那就是「要凝視故國的殘山剩水」。經歷了戰爭,尤其是經歷了恥辱的敗戰,日本已經不再是川端出生成長的那個日本了。最大的差異,在於這樣一個日本,在世人眼光中失去了繼續存在下去的合法性。作為一個國家,作為一個社會,日本人自身都無法辯護日本的存在,在那樣的狀態下,要日本從地球上消失,都讓人提不出什麼理由來反對吧?

應該消失卻還繼續存在,應該死去卻還苟活餘生,憑著的是什麼?川端找尋並確定了他自己的答案,那就是要從近乎絕望的「殘山剩水」中找出讓日本可以、應該繼續存在的理由,抵抗敗戰所帶來的終極恥辱。

對應戰爭那麼鮮明的破壞與悲劇,承擔東京裁判所彰顯的巨大責任,還能找到什麼理由為日本辯護嗎?還是至少呈現戰爭之外,戰敗與責任之外,另外的日本面貌?

在這點上,川端有著特殊的經驗與長處。相較於橫光利一的「陽」,川端的「陰」一般就是被認定為接近日本傳統之美的,無論在美的品味標準或表達上,川端的美都和日本傳統有著密切的連結。

這不是川端年輕時創作的本意。剛開始在文壇闖蕩時,川端和其他年輕人一樣,不會一開始就要背負老氣橫秋的傳統重擔的。和其他年輕人一樣,川端的創作養分與靈感啟發,許多都來自西方,快速、飢渴地吸收西方流行的文學風潮,或引介或仿習。不論是「新感覺派」的美學意念,還是「掌上小說」的特殊形式,都表現為來自歐洲的外來刺激產物。也和其他年輕人一樣,對於自己的文學風格,會要強調其獨特性與開創性,而掩蔽其與傳統之間的聯繫接續。

然而在戰後的「餘生思考」中,川端逆轉了年輕時的態度。他反過來收藏起自己身上所有外來文化的影響,不再突出個體個性,改寫了自己的文學創作故事,將自己的文學重新解釋為日本傳統之美的代表。

如此逆轉的立場,在諾貝爾文學獎受獎演說中,展現其極致。「日本之美與我」要訴說的,是一個謙虛無我的故事。援引各種日本詩歌、宗教、美術,乃至山水典故,川端的潛文本就是:「你們在我的小說中讀到的所有、任何美好事物或感官領悟,其實都來自日本傳統,我只是這美好傳統的一個承載者與轉述者,如此而已。」

換句話說,川端自我選擇的「餘生」使命,也就是要以「美」來重建日本的形象,藉由「美」來讓人遺忘日本的戰爭與敗戰可恥事實。川端要說、要為他的日本主張的,是日本的美具備獨特、永恆的價值,放在人類歷史文明的圖譜上,有著無可取代的意義。因此,即使背負著戰爭與敗戰的恥辱,是的,日本仍然應該繼續存在,日本人仍然可以做為傳統之美的承載者而繼續活下去。

這樣的「餘生意識」,毋寧是高貴而令人動容的。換另一個角度看,這樣的「餘生意識」也是一份艱難到近乎執迷夢想的自我折磨。或許就是覺得必須承擔足夠的折磨,才能夠對得起戰爭之後就早早謝世的好友,文學成就與前途都還勝過自己的橫光利一吧。

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確切化身為「日本之美」的代表,得以堂皇地在世人面前張揚「日本之美」,應該算是這個夢想的意外實現吧。原先只是為了安慰自己,讓自己得到勇氣與力量去度過「餘生」的想法,出乎自己最樂觀想像地竟然實現了。經過了剛開始的興奮熱鬧,川端的心中接著恐怕就會有了一份空虛逐漸在侵蝕吧。

「餘生」的使命完成了,作為倖存者還要做什麼,還能做什麼?放眼一看,能夠了解自己這種「餘生意識」的戰爭同輩人紛紛凋零殆盡,再要苟活下去的動機越來越薄弱了……或許就是在這樣的心情下,川端康成活完了他的時代,疲累地走向人生的終點……

從戰前到戰後的摸索,完成於一九五五年的《東京人》絕對有著關鍵地位。小說中藉由敬子的遭遇,川端明白寫出了戰爭對於日本社會產生的內在衝擊。最深層因而也最難訴說、最難處理的,是原有的家族倫理人情規範,不再理所當然。最根本地,戰爭使得夫妻不再是夫妻,許多丈夫不在的家庭,女人必須調整自我角色,尋找社會資源來維繫生計,於是過程中,女人的社會關係、相應的感情對象,也都必然挪移變動。

沒有現成的家庭倫理規範,感情變得流動、不安,可能出現突兀、戲劇性的轉折,牽涉在這種人際關係的人,都必須自己去摸索感情形成和表達的模式,沒辦法簡單套襲既有的模式過日子。這樣的環境因而打開了一個難得寶貴的空間,讓每個人依照自己的個性去創造對自己真實的情感,無從閃躲自我決定的責任。

小說中的每一段感情,對於小說中的角色都是百死千難的考驗,沒有辦法囫圇廝混過去。俊三和敬子不是正常的夫妻,敬子和弓子也不是正常的母女。俊三無法承擔戰後社會的激烈動盪,選擇在公司倒閉之際失蹤,將敬子放進一個極其為難的處境,要找也不是,不要找也不行;在種種證據之前,甚至無法拿定主意應該選擇相信俊三已經去世還是仍在人間。俊三的失蹤,也逼得敬子和弓子必須重新決定彼此的母女關係,選擇究竟要相信血緣,還是相信生活中建立起的親密關係。

敬子和昭男之間,是絕對不可能成為夫妻的情感;相對地,弓子和清則是無論是否成為夫妻都必然尷尬的情感。就連已經正式成為夫妻的朝子和小山,在那樣的戰後動盪環境中,也都無法形成固定安穩的關係,個性差異立即造成了情感的僵局……

另外還有一段奇特、更難歸類的感情,發生在俊三和美根子之間,或者該說是美根子對於俊三的感情。從美根子的角度看,這段感情雖然短暫卻如此刻骨銘心,以致徹底改變了她的人生,給予她從未想像過的信心與執念,讓她離開原先底層事務員的工作,轉而變成了風姿百媚的招待小姐。但從俊三的角度看,同樣的經歷卻是船過水無痕,阻止不了他離開既有生活、徹底拋棄既有身分的決定。

透過細膩耐心的描述,川端一方面利用了戰後的局勢,使得這些變動的感情成為可能,卻又不至於勉強矯情;另一方面,他也藉由這些人的具體生命掙扎選擇,顯露出戰爭帶來的長久衝擊,一直保留在一般人意識與生活底層的荒涼與煙硝干擾。

在建構「戰後生活」上,占有特殊地位的,是敬子的珠寶買賣與設計生意,以及朝子的舞台戲劇追求。這對母女有著很不一樣的人生觀、價值觀,然而在一件事上卻毫無疑義地共同疊合了,那就是她們都以藝術和外在世界連結,也因為藝術給予了她們生命特殊的力量。
類似的主題,也出現在川端康成戰後的另一部小說《舞姬》中。綜觀《東京人》和《舞姬》,我們可以明確地追索川端對於女性與「美」的持續關切與進一步的視野開拓。女性有比男性遠為敏銳的「美」的知覺與品味,能夠在眾多平凡的事物與現象中,察覺、挖掘出蘊藏的「美」或「美」的暗示與原理,這賦予了女性生命不凡的內在質地。不只如此,女性也能夠從不美、庸俗的事物與現象中,堅持去創造出「美」來,視對於「美」的執著創造,為己身不容推卸的根本生命情調,甚至存在責任。往往是在對於「美」的堅持上,定性並定義了女性的真實身分認同。

這樣的能力與態度,在戰後的日本格外重要。作為軍國主義後果的荒蕪廢墟中,從物質到精神到人際關係,都呈現一片醜陋的模樣,日本僅有的救贖,只能依賴對於「美」與秩序的重建,重新和傳統的美學生活情趣連接上。這樣的救贖,顯然不能靠軍國主義之下癱廢了的男人,只能寄託在還不放棄,還有力氣去愛去堅持「美」的各種女人身上。

《東京人》寫了來到東京失落了家鄉的人們,不過他們真正最根本的失落,是沒有了可以安放心情的「美」與秩序。這樣的「東京人」回不了已經被時代與戰爭破壞了的家鄉,但他們可以、他們也應該,靠著不依賴既有家庭倫理建立起忠於自我的真實情感,來重新找回「美」與秩序,即便在廢墟中仍然能夠挺直脊椎,說服自己將低垂的頭逐漸地抬起來……


總序——幡:日本近代的文學旗手
◎楊照

認識日本的近代文學,一定會提到夏目漱石。夏目漱石在一九○○年到英國留學,三年後,一九○三年回到日本。具備當時極為少見難得的留學資歷,夏目漱石一回到日本就受到文壇的特別重視。在成為小說創作者之前,夏目漱石已經先以評論者的身分嶄露頭角,取得一定的地位。

一九○七年夏目漱石出版了『文學論』,書中序文用帶有戲劇性誇張意味的方式如此宣告:

……我決心要認真解釋「什麼是文學?」,而且有了不惜花一年多時間投入這個問題的第一階段研究的想法。(在這第一階段中),我住在租來的地方,閉門不出,將手上擁有的所有文學書籍全都收藏起來。我相信,藉由閱讀文學書籍來理解文學,就好像以血洗血一樣(,絕對無法達成目的)。我發誓我要窮究文學在心理上的必要性,為何誕生、發達乃至荒廢。我發誓要窮究文學在社會上的必要性,為何存在、興盛乃至衰亡。

這段話在相當意義上呈現了日本近代文學的特質。首先,文學不再是消遣,不再是文人的休閒娛樂,而是一件既關乎個人存在,也關乎社會集體運作的重要大事。因為文學如此重要,所以也就必須相應地以最嚴肅、最認真的態度來看待文學,從事一切與文學有關的活動。

其次,文學不是一個封閉的領域,要徹底瞭解文學,就必須在文學之外探求。文學源於人的根本心理要求,也源於社會集體的溝通衝動。弔詭地,以文學論文學,反而無法真正掌握文學的真義。

夏目漱石之所以凸出強調這樣的文學意念,事實上,他之所以覺得應該花大力氣去研究並書寫『文學論』,是因為當時日本的文壇正處於「自然主義」和「浪漫主義」兩派熱火交鋒的狀態,雙方尖銳對立,勢不兩立。夏目漱石不想加入其中的任何一方,更重要的,他不相信、不接受那樣刻意強調彼此差異的戰鬥形式,於是他想繞過「自然主義」及「浪漫主義」,從更根本的源頭上弄清楚「文學是什麼」。

日本近代文學由此開端。從十九、二十世紀之交,到一九八0年左右,這條浩浩蕩蕩的文學大河,呈現了清楚的獨特風景。在這裡,文學的創作與文學的理念,或者更普遍地說,理論與作品,有著密不可分的交纏。幾乎每一部重要的作品,背後都有深刻的思想或主張;幾乎每一位重要的作家,都覺得有責任整理、提供獨特的創作道理。在這裡,作者的自我意識高度發達,無論在理論或作品上,他們都一方面認真尋索自我在世界中的位置,另一方面認真提供他們從這自我位置上所瞻見的世界圖象。

每個作者、甚至是每部作品,於是都像是高高舉起了鮮明的旗幟,在風中招搖擺盪。這一張張自信炫示的旗幟,構成了日本近代文學最迷人的景象。

針對日本近代文學的個性,我們提出了相應的閱讀計畫。依循三個標準,精選出納入書系中的作品:第一,作品具備當下閱讀的趣味與相關性;第二,作品背後反映了特殊的心理與社會風貌;第三,作品帶有日本近代文學史上的思想、理論代表性。也就是,書系中的每一部作品都樹建一竿可以清楚辨認的心理與社會旗幟,讓讀者在閱讀中不只可以藉此逐漸鋪畫出日本文學的歷史地圖,也能夠藉此定位自己人生中的個體與集體方向。
敬子的化妝細緻入微。洗澡之前,先用冷霜抹臉,然後在洗澡水的熱氣蒸薰下按摩臉部。以紗布擦乾淨冷霜後,再用冷水洗臉。這樣能收緊臉部皮膚,妝容就不會脫落。洗完澡坐在鏡子前面,先拿脫脂棉沾滿化妝水細細地擦一遍臉,再抹上一層薄薄的粉霜,用小指指尖均勻地暈開腮紅,然後拿粉撲輕輕撫按。再以紗布擦一遍眉毛和嘴唇周圍,最後用掌心把化妝水拍在臉上。

「妳的皮膚又白又嫩。」一聽人這樣讚美,她就滿心高興,因為這有她引以自豪的中年女性化妝祕訣。

粉霜和腮紅都必須均勻地融進肌膚,若有似無,淡雅清秀。脂粉厚重、濃妝豔抹的中年女人實在俗不可耐。

「本來想把自己打扮得年輕點,但要是弄得不好,就會越打扮越老。千萬不能掉以輕心啊……」

臉部化妝完畢以後,用尼龍梳梳理略呈波浪形的短髮,來回了幾十遍,終於修出滿意的髮型。

「嗯?」

敬子拿梳子的手忽然停住不動,她發現鏡子裡的頭髮分界線立著一根白髮,大吃一驚。

「白頭髮,今天有好事。」敬子自言自語,但還是決定拔掉它。

白髮又短又粗,老是從她的手指間滑掉,拔不下來。

「真可悲。」敬子只好做罷,打算一會兒叫弓子拔掉。

敬子站起來,穿上緊身衣、胸罩、襯裙、鑲花邊雙縐襯衣,然後在肩頭和手臂外側灑上法國香奈兒香水。

「妳看我像幾歲?」敬子問鏡中的女人。

浴室的門打開一條細縫,弓子小心翼翼地探著頭喊:「媽媽。」

「啊,是弓子。我長了根白頭髮,妳幫我拔掉。只有一根。」

弓子走進來。敬子的腦袋低垂到她胸前。弓子的手指莫名地顫抖起來,似乎不像平時那樣靈巧俐落。

「啊,好痛!」敬子皺著眉頭。

「對不起,媽媽,連黑頭髮也一起拔下來了。」

「真是的。」

「媽媽……」

「好了,好了。」敬子抬起頭,「怎麼啦?妳的手發抖,臉色也不好……」

「媽媽……母親她從熱海過來了。」

敬子也顯得緊張。

「來了……?」

「在會客室……」

「是嗎?不是很好嗎?」敬子腦子一轉,說:「弓子,拿來我的黑洋裝、紫外套和長筒襪。手提包放在和式客廳的收音機旁邊。還有手套,尼龍的白手套。對了,仿麂皮皮鞋拿到後門去。」

「俊三的妻子來了。為什麼我要讓弓子把鞋拿到後門去?為什麼我還要從後門出去?這難道不是我的家嗎?」敬子正想輕鬆地瞧瞧自己的笑臉,卻看見鏡中弓子僵硬的表情。

「媽媽。」

「瞧妳那是什麼臉!我還是別待在這裡比較好。本來我就要出去的,跟人約好了……」

「媽媽。」弓子似乎糾纏不放。

「回來再談。讓我走吧。還是妳要我留在家裡?」敬子像躲避什麼危險的東西似的。弓子搖搖頭。

「弓子,媽媽不要緊的。」

不要緊什麼?俊三妻子的出現,對敬子來說無異於突然襲擊。她也想過這一天遲早要來,但沒想到會是今天。

當俊三將弓子留在她的店裡時,敬子心裡就嘀咕,他為什麼把女兒放在我這裡?要是弓子的母親死了怎麼辦?她覺得很為難。

六、七年前那個時候,京子的病情非常糟糕。敬子聽俊三說過,京子的病久治不癒,她的親屬好幾次勸俊三先和京子解除夫妻關係,待京子病好了,如果那時候俊三還是單身,再結婚一次也行。

「可是,現在她病情還不見好啊。到那時候……」敬子擔心地說。

「是啊。說起來這樣太狠心。」俊三回答:「人要是長年臥病,就好像忘記了年齡,回到童年時代,她對我盡是撒嬌,還天真得很。」

「真叫人羨慕。在這個動盪不安的社會裡,能在寧靜的山間像小孩子一樣天真爛漫地休養,真是幸福。」

「是嗎?」

「這種病人,我也想當一次。」

「妳想代替京子嗎?」俊三笑著說。

「隨時都想。」敬子也笑了。

這是戰敗後、歷盡充滿險風惡浪社會劫難的笑聲。在動盪混亂的歲月裡,似乎只有膽大包天又運氣極好的人才能翻身發跡。

將臥病的妻子留在山上、自己帶著年幼女兒咬著牙撐下去的男人,敬子同情他,同時也感受到他的男性魅力。

敬子是到俊三公司採購雜誌的時候和他認識的。就像從黑市販子手裡買取美國水果糖一樣,她親自跑雜誌社,直接談判。俊三的通俗雜誌內容低級庸俗,但銷路很好。

「不管怎樣,只要印成鉛字就行。大家沒東西看,飢不擇食,我的速度比黑市買賣紙張還快。」俊三說。

戰爭剛剛結束,敬子帶著兩個孩子,日子過不下去。死在戰場上的丈夫前同事幫她出主意,在車站開一間小商店。國營鐵路的商店不是什麼人都可以開的,那是救濟陣亡鐵路員的家屬和生活困難退休員工的一種辦法。

但是,敬子的店面開張時,車站和城市還是一片廢墟,工人的月薪只有一百五十圓。車站三個站口都有小商店,從正常管道進的貨少得可憐,大都是從黑市進貨,收入歸自己,鐵路方面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敬子的店鋪生意最好。標題是《新生》的活頁小冊子從印刷廠一拿來,還沒來得及摺疊,幾千份就賣光了,弘濟會配額的五十份雜誌也立即銷罄,所以敬子才轉而拜訪俊三的出版社。

有一陣子盡是十圓的小錢,敬子把收到的錢隨手扔進空糖果紙箱,沒多久就滿了。到晚上九點關門的時候,身後半坪大的貨櫃滿滿的都是鈔票。

昭和二十三年的某一天,俊三來到敬子的店舖。

「看妳無精打采的,累了吧?」俊三說。

「看出來了?其實也差不多該放棄這間店了。」

「怎麼啦?不是生意很好嗎?」

「好像要改成給薪制,說是每月兩千圓,跟現在一天的營業額差不多。把多賣多得的方式改成鐵路方面統一直接經營。」

「那就沒什麼搞頭了。換個生意吧,我也想想法子。」

「嗯。我想賣珠寶……」

「珠寶?」

「我娘家以前在繁華地帶做貴金屬生意。我還是學生的時候,父親教過我用放大鏡鑒定寶石有沒有瑕疵。最近,舊珠寶和走私鐘表似乎也很盛行……」

「哦?珠寶的話,要是娘家的人能幫妳一把,就有把握多了。」

「不行啊,娘家的房子在空襲中全燒毀了。」

「哦。」俊三盯著敬子。

不久,敬子關閉商店,開始買地蓋房,也變得離不開俊三了。

俊三幫敬子的女兒朝子買來鋼琴,還修理車庫,停進小汽車。

大門上釘著兩個名牌。

「我做生意也需要自己的名牌。」敬子堅持己見,其實她心底潛藏著「這是我的家」的意識。

就這樣,他們同居了。闊別十幾二十年的親戚朋友左一聲「平安無事」,右一聲「生意興隆」,一個接一個紛紛前來探望,熱熱鬧鬧,日子過得舒暢愉快。

那五、六年裡,俊三的妻子遠在山上療養,病情時好時壞。

「我的事,妳還沒跟京子說吧?」敬子說。

「怕影響她的病情。」

「京子身體好了以後,我也想見見她。」

從俊三的話裡可以想像,京子對丈夫一心一意地信任、依賴,所以俊三也難以告訴她真相。

「京子大概以為我是個熱心的女房東吧?」敬子說。

父母這樣的生活給弓子這個少女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呢?弓子很樂意寫信給同學,卻不太願意寄信給山上的母親。

俊三被借貸利息、兌付期票逼得焦頭爛額,不用說生活費,連零用錢都很緊張的時候,是敬子一直寄療養費給京子。敬子的兩個孩子察覺到這件事,心裡都不痛快。特別是朝子,覺得媽媽真是太蠢了。

「別跟病人計較嘛。我省下這些錢,結果她死了,又會怎麼樣?」敬子嘴裡這麼說,心裡也有贖罪的意思,但更多的是考慮將來哪天見到京子時自己說話的立場。

可是,現在連敬子都懷疑,自己寄錢給京子是不是出於對俊三真誠的愛情。她對俊三感到失望。

「我的父親也是這樣,東京人只要稍微不順心,就撐不住,倒下了。在外面對人客客氣氣,一回到家就孤僻得很,誰也不理會,讓家人跟著難受。我知道你每天為了錢的事心煩,可是在家裡愁眉苦臉,清和朝子也難受,對孩子沒好處。」敬子抱怨俊三:「我對你的孩子好,你對我的孩子也要好……」

「妳和弓子關係不正常。」

「你的做法是挑撥我和清、朝子的關係。」

「女人真是小心眼,就是因為妳把弓子拉過去了。」

敬子和俊三曾經這樣爭執過。

去年秋天,京子病情有了起色,就從山上療養院轉到氣候暖和的熱海,於是敬子寄給她的錢又增加了。錢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熱海離東京近,這讓敬子不安。

這一天終於來了。

弓子先轉到後門,手裡提著敬子的黑鞋。敬子從弓子手裡接過鞋子,才發現她在悄悄流淚。

「弓子,沒什麼好哭的。妳什麼都不要想。」

敬子從她頭上取下綁在頭髮上的菖蒲葉。

「對了,弓子,我給妳看過班內特做的這對鴛鴦表嗎?鴛鴦表,就是夫婦各戴一隻……」敬子從手提包裡拿出手表,「約翰.班內特爵士是喬治五世時期的鐘表匠,受冊封為爵士。百達翡麗現在還能製造,但聽說班內特已經不做了。班內特的鴛鴦表非常珍貴,古色古香,很高雅,可能現在都還是搶手貨……」

說是給弓子看,她其實也沒細看。

「進去吧。」敬子輕輕推著弓子的後背。







敬子從草坪上種著無花果樹的後院繞到門口。鄰居家的鯉魚旗在空中啪嗒啪嗒地隨風飄動,讓她膽戰心驚。

出了門便是陡峭的下坡路,兩邊是深宅大院,牆內綠樹葳蕤,讓人不覺得身在東京市。

買地蓋房的時候,曾經和俊三來過這一帶,敬子看中了這裡,「我喜歡這陡坡,就像從小山或者森林出來,進到城裡的感覺。」

下大雨的日子,雨水順著牆根的小溝急速奔流,嘩嘩的水聲也愉快悅耳。

但是,不開車以後,俊三爬坡就顯得吃力。

「不是因為安眠藥吃多導致心臟虛弱,是你喝完酒才回家的緣故。爬坡對我來說剛好可以活動手腳。」敬子看俊三一臉焦躁,終於忍不住說道。

她心想,要是自己爬坡時也覺得雙腿沉重,那就完蛋了。她將上坡時腿感到輕鬆還是沉重,當作當天身心強弱的檢測器。

她現在下坡,腳底似乎有踩空的感覺。

「振作點!是鯉魚旗的聲音,還嚇成這樣……」敬子抬頭看著鯉魚旗,使勁往下走。

下了坡便是大馬路,敬子攔截計程車。要是平時,她會挑選車子,但今天趕時間,就顧不得了。

「走麴町二條街。請開快一點。」

她今天第一次見面的田部,是銀座草野珠寶店的主顧。敬子以草野珠寶店店員的名義登門拜訪。

敬子只從草野口中聽聞田部大概的身家背景。

「他最初經營小吃店,一下子就發了,現在開了好幾家餐廳,生意好得很。他是戰後常見的暴發戶,還很年輕呢。這才是財神爺,別看政治家、實業家派頭十足,其實手邊沒現金,買東西還討價還價,分期付款。像田部這樣每天都有進帳的,手頭闊綽,掏錢也痛快。不能放過他。」

這些話敬子不聽也知道。

做珠寶買賣,表面上進進出出的金額很大,其實沒多少賺頭。鑽石也好,翡翠也好,品質高低、有無瑕疵、大小形狀、成色如何,都要經過嚴格鑒定,業界自有收購價的規矩。比如說,一克拉鑽石的收購價為二十八萬圓,售價就定在五十萬圓上下。

像敬子這樣自己不進貨,接受商店委託代銷的,只能收取一些回扣而已,畢竟有限。而且好珠寶不可能常有,做買賣的,運氣好時上天保佑,能撈一大筆。但買主也不多,有時候資金就周轉不開。

敬子從經營小商店轉為珠寶商,算不上為時太晚,但也是稍微遲了點。戰敗初期,皇親貴族和財主富翁驚慌失措,不管好壞,像賣破爛似的亂賣一通,到她那一陣子差不多平息下來。

「妳在車站賺大錢的時候,珠寶市場暴跌,一片混亂,土地什麼的也都不值錢。」有人對敬子這麼說。

但是鐘表的買主比珠寶多,這方面的收入確實有保障。敬子在鐘表上投入了個人資金。

她從同行便宜購入走私進來的百達翡麗表,又從古董舊貨攤上買取班內特表。

「百達翡麗表能賣二十五萬圓的話,收入就相當可觀。」敬子打算要是翡翠賣不出去,她就推銷自己的手表。

當餐廳老闆娘到店裡露面,顧客盯著她的手表問「這是什麼牌子?」的時候,就說「百達翡麗」──暴發戶的老闆一定抱有讓太太這樣自豪回答的虛榮心。敬子打算從這一點說服他。氣質高雅的高級表也許反而受到青睞。

班內特的鴛鴦表具有古雅氣派的貴族情趣。如果敬子對俊三還是原來那樣感情深篤,這對鴛鴦表就一人各持一隻。現在她甚至不告訴他一聲,就拿出來賣。

鴛鴦表就像結婚戒指一樣,必須成雙配對,敬子忽然渴望能有這麼一個稱心如意的人。

「不然我就自己留著,不賣給客人了。啊,我真是個寡情又多情的女人……」敬子茫然地胡思亂想著。

車子一會兒上坡一會兒下坡,穿過街道沿著護城河駛去。路旁的柳樹和銀杏新葉嬌嫩,對岸皇居的堤壩上綠草茵茵,賞心悅目。

司機放慢車速,問道:「在哪裡下車?」

「就這裡吧。我也是第一次來,下車再找路。」

敬子戰前住在平民區,不曾造訪過麴町高級住宅區。但這一帶也炸毀成一片廢墟,現在多是簡陋寒酸的小房子。昔日的麴町如煙似夢。大概有的人疏散在外地還沒回來,也有的人遷到郊區去了。

雖然只問過一次,她還是立刻找到田部家。但是當敬子站在田部家門口時,卻懷疑是不是找錯了。

這是一棟典型的洋房,草坪比外面的道路大概高出三級臺階,安裝著低矮的鐵絲網籬笆,籬笆上錯落有致地纏繞著爬蔓薔薇,探出許許多多白裡透黃的小花蕾,沐浴著五月溫暖的陽光。從路上可以望見整個房子,那風格情調在外國雜誌的彩色照片上似曾相識。

「這田部莫非是美國籍日本人?或是取日本姓名的外國人……」敬子心裡嘀咕著,按下門鈴。

門拉開了,一個男人驚訝地「啊」了一聲。

「您就是田部先生嗎?」敬子也大吃一驚。

「白井……真是稀客。」

「沒想到您就是田部先生。」

原來田部就是敬子在車站開小賣店時,一直提供她美國糖果的黑市中間商。他復員後,跟在戰爭中失去親人無依無靠的擦皮鞋女孩一起生活。後來,他告訴敬子家裡有了個孩子,從此兩人再沒見過面。

田部親切地說:「有六年沒見了吧?不,七年了。」

「您發財了,了不起。真叫人吃驚。」敬子穿著鞋踩過淡紅透灰的地毯,走進明亮的客廳。

「算一算,您的孩子年紀多大,我們就有多少年沒見了吧。」

「對,對。那時候受到您的關照。」

田部告訴敬子,現在還和那個擦皮鞋的女人住在一起。敬子心頭淌過一股暖流,坐在低腿椅子上。

田部叫來妻子,回頭對妻子說:「妳也記得吧?」接著向敬子介紹說:「這是內人。」

田部的妻子親切地微笑著說:「車站小商店的……」

敬子對這個白皙瘦小、表情溫和的女人沒有印象。

「是的。」敬子客氣地回答:「做夢也沒想到,田部先生原來就是老相識。」

「人生奇遇啊。」田部說。

「您錢一多,都胖得快認不出來了。」

田部像女人一樣笑起來,「那個時候,我們真羨慕妳有一家店鋪。剩下不少吧?」

「沒多少。後來……」敬子囁嚅著:「做珠寶生意和在車站賣東西不一樣。」

「珠寶?妳在草野的店工作啦?」

一個年輕人坐在客廳裡,專心地畫著素描。

敬子一邊在意他,一邊開口道:「嗯,也不只草野。我父親以前就做這一行,認識不少朋友的店鋪……不過,今天是為草野的店登門拜訪的。」

敬子從手提包拿出珠寶和手表,攤放在田部的妻子面前。她對東西不多說什麼,點燃香菸慢慢地抽著。

像嫩葉凝露般翠綠澄碧的玉石,在田部妻子的掌上閃閃發亮。

「很漂亮的翡翠。」

要買翡翠的就是她嗎?一個以前擦皮鞋的女孩打算買價值七十萬圓的翡翠嗎?敬子覺得她不配,有點不可思議。但一想到她也和自己一樣在戰爭期間苦撐苦熬過來,又覺得她應該擁有這美麗的寶石。

「比一克拉的鑽石還要貴吧?」田部的妻子說完,一直背對他們畫圖的年輕人放下手中的筆,回過頭來。

敬子覺得這個年輕人有點面熟。

「你過來。」田部喚來年輕人,「這是我弟弟昭男。她是白井,我做黑市買賣時的老主顧。」他簡單地介紹道。

「您的弟弟?」敬子驚訝地問。

「認識嗎?」

「嗯。」

敬子清楚地記得一幕幕場景:白袍子、白口罩、天真純樸的青年眼睛,用手術剪從盆子挑出弓子完全化膿的闌尾。

「是醫生嗎?」

「是。」

「前年剛好這個時候,在柿本醫院見過。有個女孩子得了急性盲腸炎……」

「啊,對了。那時我在當助理醫生。想起來了。她長得很可愛,很調皮,是個健康兒。」

弓子的病歷上寫著十五歲,進行術前準備的院長見她身體發育良好,說她是「健康兒」,於是醫院的人都這樣叫她。

「多虧你們細心治療,現在照樣是『健康兒』。」

敬子想起剛才出門前推著弓子後背讓她去見生母的情景。似乎為了排遣這種心情,她改口問田部:「您戴的是什麼表?」

「歐米茄。快三年了,時間太準,沒意思。」

田部看妻子把翡翠戒指戴在手指上左右端詳著,說道:「真不錯。滿意了吧?」

「不錯是不錯,翡翠和戒托的式樣都很好,但是我想要稍稍小一點的,還是這種色調,大約四、五十萬圓的價格。妳還有別的嗎?」

「看過這顆翡翠,其他的就看不上眼了,所以今天沒帶來。以後如果有您想要的,我再送來。」

最後,田部還是開了兩張支票,百達翡麗表也買下了。

敬子一想到,在髒兮兮的巷口彎腰俯背、擦著別人腳上皮鞋的女孩竟然買走了翡翠和百達翡麗表,就不禁熱淚盈眶,低下頭啜飲橘子汁。

她只讓田部將翡翠那張支票開成畫線支票。

「妳還是那麼年輕。」田部看著敬子,「好像時光倒流,有什麼變年輕的祕訣嗎?」

「沒這回事,哪比得上您事業成功。」

「成功嗎?嘿,算是成功吧。像我這樣在南方戰場上隨時都可能喪命,後來又整天受到病死、餓死、自殺威脅的人獲得成功,心情跟以前的暴發戶可不一樣。妳說呢?」

「嗯……」

田部說要到自己開的四家餐廳巡視一趟,如果敬子要去銀座,可以順便搭他的車去。

田部夫婦一進房間換衣服,昭男又對著畫板繼續畫他的素描。

敬子站起來,走過去想看他的畫。昭男正對著睡在靠墊上的貓寫生。

「喜歡嗎?」敬子問。

「是說貓嗎?」

「不,是說畫畫……」

「還好,只是當作消遣。」

「您不在醫院工作了嗎?」

「還在,只是今天休息。」

敬子從手提包裡取出名片遞給他。

「哪天路過的話,順便進來坐坐。」

敬子的名片夾在珠寶商行的簡介裡,昭男接過去,自然地看了幾眼「珠寶的魅力」說明文:

據說珠寶不是用買的,真正的珠寶應該是由親朋好友饋贈。如果要為您的夫人、女兒、朋友贈送戒指、耳環、項鍊等禮品,沒有比珠寶更美麗的了。但是,您千萬不要忘記,手指圓潤豐滿的人適合渾圓碩大的寶石,手指纖細白皙的人適合小巧玲瓏的綠翠……甚至連普普通通的別針、垂飾,都可以讓您秀美的姿容錦上添花,鮮妍光豔。珠寶具有獨特的魅力,無與倫比。

文章還沒看完,昭男抬起頭來說:「我恐怕與珠寶無緣。」

「別這麼說,什麼時候要送人禮物,我幫您出主意。」

「能看到那些美麗的東西,我當然也高興。」

敬子看著昭男白淨的手指,心想什麼樣的寶石最適合他戴。

「令嬡也出落得很漂亮了吧?」昭男說。

「啊……」

田部說昭男是他的弟弟,敬子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他看起來也不像田部的小舅子。敬子當然也不好冒昧打聽,這樣一來,總覺得有些話難以開口。

「要是知道今天能在這裡見到您,我就帶弓子來了。」

敬子嘴裡這麼說,心裡也真的這麼想,倒不是為了讓她與當年的助理醫師見面,而是不想讓她見從熱海來的親生母親。

敬子打算到銀座後打電話給弓子,問一問家裡的情況。現在她正在做什麼呢?敬子想像不出弓子和生母見面的情景,心裡不踏實,覺得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