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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

大樹拔地參天,站在位於北加州的一座懸崖峭壁上,我的人比這些樹還要高。剛脫下登山靴子,左腳那隻卻掉進樹林裡了──先是我那巨大登山背包翻倒了它,瞬間彈飛空中;通過碎石步道,飛掠而下,只見靴子在腳下幾英尺處一顆露出地表的岩石上彈跳,就此消失在綠色篷幕中,要撿回來已不可能了。我驚愕地倒抽了一口氣。儘管截至目前,我已在野外生活了三十八天,這時間長得足以讓我明白任何事情都可能會發生。話雖如此,當事情真的發生時,我仍感到驚訝。

總之,我的靴子已離開我了,確確實實地離我而去。

我本能地伸手抓起另一隻靴子,像抱嬰兒般牢牢地將它壓在我的胸口──雖然,這個行為根本不具意義。當一雙靴子少了一隻,剩下一隻算什麼呢?它什麼也不是、毫無用處、注定一輩子是個孤兒。對它,我不留一絲的憐憫。它只不過是一隻棕色皮製的 Raichle 登山靴,龐大而笨重,有著紅色鞋帶和銀色金屬釦件。我高高舉起剩下的那隻靴子,用盡全身的力氣扔下懸崖,看著它落入蒼翠繁茂的林木間,看著它永遠地離開我的生命。

我孑然一身,打著赤腳。我二十六歲,是個孤兒,是「活生生的流浪者」──這是數週前,我跟一個陌生人說我的名字,告訴他我與這個世界有多麼疏離,他對我所下的評語。六歲,生父就從我的生命裡缺席;二十二歲,母親過世。隨著她的死亡,繼父就從曾如親父,漸漸變成一個偶然間認識的人。我的兩個手足因悲痛漸行漸遠,為了維繫這個家,我所付出的努力也全都付諸流水,最後,連我也放棄了,像他們一樣,轉身離去。

在朝著懸崖丟下靴子之前,有好幾年的時間,我也越過底線,將自己擲入失控脫序的深谷中。我曾憤怒地到處遊蕩、徘徊、自怨自艾,從明尼蘇達州到紐約,再到俄勒岡州,橫跨整個美國西部,直到最後,一九九五年夏天,我赤著腳,發現:我以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毫無羈絆,事實上深陷其中,注定與它命運交纏。

這是一個我一直知道它在那裡,卻從未造訪過的世界。一個當我悲傷、困惑;在恐懼與希望中會蹣跚前往的世界。一個能讓我成為女人,而且是那種我知道我可以勝任的女人;同時也能讓我變回小女孩的世界,一個量起來有兩英尺寬(約〇.六公尺)、兩千六百六十三英里長(約四二八六公里)的世界。

這個世界有個名字──「太平洋屋脊步道」(Pacific Crest Trail, PCT)。

七個月前,我第一次聽見它的名字。當時我住在明尼亞波里斯市(Minneapolis),整天抑鬱又絕望,與一個我依然深愛的男人處於離婚邊緣。當我在戶外生活用品店裡排隊,等著為我的可摺疊鏟子付帳時,在身旁的貨架上看到了一本書:《太平洋屋脊步道首篇:加州》。我拿起它,翻到背面,閱讀著封底上的文字: 太平洋屋脊步道, 一條連綿的荒野步道, 從加州的墨西哥邊境, 沿著九座山脈( 拉古納山〔Laguna〕、聖加西圖山〔San Jacinto〕、聖伯納迪諾山〔San Bernardino〕、聖蓋博山〔San Gabriel〕、列夫雷山〔 L i e b r e 〕 、德哈查比山〔 Te h a c h a p i 〕 、內華達山脈〔 S i e r r a N e v a d a 〕 、克拉馬斯山〔Klamath〕、喀斯喀特山脈〔Cascades〕)的山脊,一直延伸至加拿大邊境。這條路線的直線距離大約是一千英里(約一千六百公里),但步道本身的長度超過兩倍。太平洋屋脊步道橫貫加州、俄勒岡州、華盛頓州的全長,途經國家公園、荒野地區,也穿過聯邦、部落和私人土地;還跨過沙漠、山脈、雨林,穿越河流與公路。我把書翻回封面,凝視著封面上那座被岩石峭壁包圍,滿是礫石的湖泊,以及背景的蔚藍天空。我把書放回架上,付了鏟子的錢,然後離開了那裡。

不久,我回到那間店,買下了這本書。那時,太平洋屋脊步道對我還不是一個「世界」。它只是一個模糊又古怪的「想法」,充滿承諾與神祕魅力。當我用手在地圖上畫出它參差不齊的路線時,有個東西在我心裡綻放。

我下了決定:就沿著這條線走。至少,在這一百天,我會用盡全力,看我能夠走到哪裡。那是我這輩子最低潮而又迷惘的日子──我和丈夫分居,獨自住在明尼亞波里斯一間公寓套房裡,當女服務生。每天,我都覺得自己陷在深井底部,無助地向上望著。但就在那座井裡,我計畫當一個荒野獨行登山客。為什麼不呢?反正,我已經歷那麼多了。我曾是體貼忠誠的妻子,也曾是蕩婦。我曾是備受寵愛的女兒,現在卻孤獨地度過假期。我曾是充滿野心的高成就精英分子、一個滿懷抱負的作家,現在卻不斷地從這個毫無意義的工作跳到另一個毫無意義的工作,還沉淪在毒品裡,與一大堆男人上床。我是賓州煤礦礦工的孫女,轉行當銷售員的鋼鐵工人的女兒。雙親仳離後,我與姐姐、弟弟跟著母親搬進一棟住滿拖著油瓶的單親媽媽的公寓裡。少女時期,我曾以回歸自然型態,住在明尼蘇達州北部的森林裡;我的屋子沒有室內馬桶、沒有電、沒有自來水。儘管如此,我依然成為高中啦啦隊員,還贏得「返校節女王」(homecoming queen)后冠。然後,進入大學,變成校園裡的左翼激進女性主義分子。

然而,當一個獨自在荒野中徒步橫跨一千一百英里(約一七七〇公里)的女人?這可不像我的風格。但在我的人生裡,反正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東西了。

赤腳站在加州那座山頭,我回想著當時做出這個可以說是毫無理智的決定:為了拯救自己而打算獨自在太平洋屋脊步道長途跋涉──那感覺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幾乎像是另一輩子的事。當時我相信,過去經歷的一切,都是為這趟旅程所作的準備,但事實上,那些經驗不曾、也做不到這一點。在太平洋屋脊步道上所度過的每一天,我只能為隔天作好準備。有時,甚至連前一天的經驗也無法讓我作好準備,去面對接下來發生的事。

比如說,我的登山靴滾落懸崖,一去不復返。

對於登山靴的退場,我只感到幾分遺憾。這雙靴子,已經穿了六個星期了。它帶著我在沙漠和雪地跋涉前進,經過樹林、灌木、草地和各種不同形狀、大小、顏色的花朵,上山、下山,穿越田野、沼澤,以及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定義的一片片土地──我只能說:我曾造訪這裡、我曾途經這裡、我曾成功地穿越這裡。一路走來,幫著我辦到這一切的這雙靴子,卻也讓我的腳起了水泡、磨出傷痕;讓我的腳趾甲變黑,甚至有四個腳趾頭的趾甲就這樣脫落了,讓我感到一陣陣痛楚。就在我失去那雙靴子時,我與它的緣分已了,不再彼此需要了;儘管,我是真的愛它。那雙靴子已不僅僅是無生命的物件,它成了我的延伸,如同那個夏天我所背負的其他東西一樣:我的登山背包、帳棚、睡袋、濾水器、超輕型爐子,以及用來代替槍枝的橘色小口哨。這些是我真正熟悉、擁有、並且我確定可以倚賴的東西;我是靠著它們,才能完成這一切。

望向登山靴落下的地方,那片高聳樹頂隨著輕輕吹拂的暖風微微擺動。它們可以收留我的靴子,我心想。凝視著這片遼闊荒野一路延展到遠方,如此壯闊景色,是我選擇在此歇腳的主要原因。那是七月中旬,接近傍晚的時刻,不管從哪一個方向來看,我距離文明世界都非常、非常遙遠,要到達那個能夠讓我領出補給裝備箱的郵局,也還有好幾天的路程。我可能會碰到其他也在這條步道上徒步旅行的人,但機率微乎其微。我常常走了很多天,一個人也沒遇見過。無論如何,有沒有人作伴其實一點都不重要,這是我得獨自面對的課題。

低頭看著傷痕累累的光腳,以及那少數還剩下的腳趾甲。我的腳看起來非常蒼白,一直到腳踝上方幾吋那一條不同膚色的交界線,剛好位在平時穿的羊毛襪上緣。在那上方,我的小腿多毛、肌肉飽滿、被陽光曬得金黃,布滿泥土灰塵和繁如星斗的淤青與刮傷。我從莫哈維沙漠(Mojave Desert)出發,在到達俄勒岡州與華盛頓州邊界,伸手碰觸到橫跨哥倫比亞河(Columbia River)的那座橋之前,絕不放棄。那座橋有個宏偉霸氣的名字,叫做「眾神之橋」(The Bridge of the Gods)。

眺望北方,朝著那座橋所在的方向看去,它浮現在我的腦海,像是一座為我指路的燈塔。回頭望向南方,那是我曾走過的地方,教育了我、磨練了我的荒野大地。考慮著所有的可行選項,我很清楚,只有一個選擇,永遠只有一個選擇。
繼續走下去。


◎第7章 林中唯一的女孩

「雪兒‧史翠德?」甘迺迪草地雜貨店裡的女人開口問我,臉上毫無笑容。我興高采烈地點點頭,她一語不發,轉身消失在櫃台後方。
我環顧四周,陶醉地望向各色各樣的包裝食物和飲料,心中既期待著接下來的數小時裡我會吃掉哪些東西,又因背包終於不再連在我身上,而是暫放在店內走廊上,感到解脫的輕鬆。

我到了。成功抵達了第一站,感覺像個奇蹟。半預期著在店內看到葛瑞格、馬特和艾伯特,但他們不在這裡。我的旅遊導覽書告訴我,營地離此還有三英里遠(約四‧八公里)。我想,我會在那兒找到他們,而在那之後,終究也會跟道格與湯姆會面。因為我竭盡所能、拚命趕路,他們最終沒能追上我。甘迺迪草地是個漂亮的廣闊區域,境內有松林、灌木、草皮,位於海拔六千兩百英尺(約一八九○公尺)處、柯恩河(Kern River)的南段支流上方。它不算一座城鎮,反而比較像是現代文明的前哨站,範圍僅數英里,包括一間雜貨店、一家叫做葛蘭皮斯(Grumpie's)的餐廳和一塊老舊營地。

「給妳。」那個女人再度出現,帶著我的補給箱,將它放置在櫃台上。「這是唯一寫著女孩名字的箱子,所以我知道是這個。」她隔著櫃台,向我伸出手:「還有這個也是寄給妳的。」

她手上捏著一張明信片。我接了過來,上面寫著:「我希望妳成功走到這裡。」字跡潦草,看來非常眼熟:「有一天,我想要再當妳的男朋友;一個乾淨清白、完全不碰毒品的男朋友。我愛妳。喬。」明信片的另一面,是坐落在俄勒岡州海岸的雪維兒.畢奇飯店(Sylvia Beach Hotel)的照片,我們曾在此共度時光。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半晌,不同的情感如波浪般一波波席捲而來。因故人捎信而感激;因想到喬而念舊神傷;因只有一個人寫信給我而失落;毫無理性的,因那個「人」不是保羅。

我買了兩瓶思樂寶牌(Snapple)檸檬汁、一條特大的奶油手指巧克力棒(Butterfinger),還有一包多力多滋(Doritos)玉米片,接著走到外頭,坐在台階上,狼吞虎嚥吃著剛買下的食物,同時將那張明信片讀過一遍又一遍。不一會兒,我發現走廊角落有個塞得滿滿的箱子,裡面一包一包,幾乎全是背包客所用的食物。一個手寫的標示貼在箱子上面,寫著:

太平洋屋脊步道徒步旅行者免費箱!
留下你不需要的東西,
拿走你需要的!

一枝雪杖斜倚在箱子後方,正是我需要的東西。那是一枝公主風的雪杖,杖身是白色的,還連著一條糖果粉色的尼龍手腕帶。我拿著它試走了幾步,發現高度剛好。它不僅可以助我橫越雪地,還能讓我順利度過那些在前方等著我的溪水淺灘及落石坍方。

一小時後,我拿著雪杖,在環繞營地周圍的泥土地上走著,試圖尋找葛瑞格、馬特、艾伯特。那是六月天週日的下午,整個營地幾乎是空蕩蕩的。我經過了一個正在準備釣具的男子、一對帶著啤酒冰桶和手提音響的夫妻,最後抵達紮營地點,看見一個頭髮灰白的男子,赤裸著上半身,挺個曬黑了的大大肚皮,正坐在野餐桌前看書。我走近時,他抬起頭。

「妳一定是那個有名的超巨背包女:雪兒。」他向我打招呼。

我大笑出聲,表示同意。

「我叫艾德。」他向我走來,跟我握手:「妳的朋友都已經到這裡了。他們剛剛才攔了車去雜貨店……你們肯定錯過了……他們要我注意妳到了沒有。妳想的話,可以把帳棚架在這裡就行。他們的帳棚也在這一邊,葛瑞格,還有艾伯特和他兒子都是。」

他指了指周圍的帳棚,「我們設了個賭局,打賭誰會先到;是妳,還是那兩個從東岸來、比你晚一些上步道的小伙子。」

「誰贏了?」我問。

艾德想了一會兒,「沒人贏。」他說,爆出大笑:「我們沒人賭妳會先到。」

我將「怪獸」安置在野餐桌上,然後解開它,讓它待在那裡;這樣一來,當我要再度背起它時,就無須表演那齣坐在地上、雙手雙腳向前猛撲的丟臉戲碼了。

「歡迎光臨寒舍。」艾德說,伸手比向一輛小型露營車;那輛車上,防水布做成的遮蔽屋頂從側邊向外延伸,底下是個小小的臨時野營廚房。「妳餓了嗎?」

營地裡沒有淋浴的地方,所以當艾德為我準備午餐時,我走到河邊,在不脫衣服的情況下盡我所能地梳洗乾淨。在走過那一大片乾燥不毛之地後,這條河讓我驚喜萬分。柯恩河的南支流並不僅是隨便的任何一條河而已。它既激烈湍急又泰然自若、既冰冷又狂暴,它的力量恰恰清楚地說明它那位在更高聳山區的上游處正堆滿了厚厚的積雪。水流太急,所以水位連到達腳踝深度都有困難;於是我沿著水岸向下走,直到在河道邊找到渦流小水塘,然後踏了進去。河水冰得我雙腳刺痛,不多時便感到麻痺。我蹲伏下來,弄濕我髒汙的頭髮,然後用掌心捧水潑在衣服上,嘗試要隔著衣衫清洗身體。能夠成功抵達甘迺迪草地,我心中交織著甜美與勝利的激動感受,又滿溢對未來數日將進行的交談對話的期待。

梳洗完畢,我轉身上行,穿越寬闊的草地,滴著水,全身濕透,涼爽無比。遠遠地我就可以望見艾德的身影。我愈走愈近,看著他在小廚房和野餐桌之間來回奔忙,手裡端著餐盤、食物、番茄醬、芥末、還有罐裝可樂。我才不過認識他幾分鐘而已,可是我立即覺得自己與他熟悉親密──與我在步道上碰到的另外幾位男士相同──好像我任何事情都可以信任他一樣。我們各自坐在野餐桌的一側,然後他告訴我關於他的一切:五十歲,是個業餘詩人,隨季節而流浪,離婚,沒有小孩。我嘗試跟著他悠哉閒適的步調進食,他吃一口我就吃一口,如同數天前我企圖跟著葛瑞格的步伐前進一樣,但我沒辦法,我實在是餓壞了。我狼吞虎嚥,瞬間就消滅了兩根熱狗、堆得跟小山一樣的燉豆,以及另外一座洋芋片山,然後依舊飢餓難耐地坐在那兒,期待著更多食物。同時,艾德慵懶地吃著他的午餐,時而停下餐具,翻開日記本,大聲念出他前一天寫的詩給我聽。他告訴我,他大部分的時候住在聖地牙哥,每年夏天他會來到甘迺迪草地露營,好在太平洋屋脊步道的旅行者途經此地歡迎、接待他們。根據太平洋屋脊步道旅行者的行話,他是個「步道天使」:當初我還不知道這個名詞,那時候的我,連太平洋屋脊步道的旅行者有自己的行話都不知道。

「嘿,夥伴們,看這裡!我們全都賭輸了。」當其他男士從雜貨店返回營地時,艾德朝他們大喊。

「我才沒有輸。」葛瑞格抗議著,走到我身邊,伸手捏了捏我的肩膀:「我是賭妳贏,雪兒。」他堅持說道,其他人駁回他的聲明。

我們圍坐野餐桌,聊著有關步道的事。不一會兒,男士決定暫時散會,各自午睡片刻。艾德回他的露營車裡,葛瑞格、馬特、艾伯特回到帳棚內。我留在野餐桌前,因為過於興奮不願入睡,翻看著我數週前打包的補給箱。箱內的物品有種來自另一個遙遠世界的氣息,像是我另一輩子所待過的地方,帶有我過去公寓裡慣用的奇葩(Nag Champa)薰香的香味。夾鍊密封袋及食物包裝都還閃亮新穎,全新的T恤沾染我在明尼亞波里斯合作社買下的散裝洗劑的薰衣草香氣。弗蘭納里‧奧康納(Flannery O'Connor)所著的《短篇小說全集》(The Complete Stories)布滿花朵圖案的封面毫無折痕。

福克納的《我彌留之際》就不是如此完美了;更精確一點來說,躺在我背包裡的《我彌留之際》只剩下薄薄一小部分。一路上,我把封面及前一晚讀過的書頁全給撕了,將它們放在小型鋁製餡餅鍋(原本是帶著用來墊在爐子底下,避免火花四濺的)裡燒掉。看著福克納的名字在火光中漸漸消失,感覺有點像自己正在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一輩子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然會燒書,但我實在太需要減輕背上的重量。對《太平洋屋脊步道首篇:加州》中我已走過的路段部分,同樣比照辦理。

這麼做確實令我心痛,但非得如此不可。在踏上太平洋屋脊步道之前的那個我是個愛書人;但在步道上,書帶給我的比以前還要更多。當我所處的真實世界變得太孤單、嚴苛或艱辛,變得難以忍受時,書讓我能深陷其中,成為我暫時閃躲一切的避風港。晚上紮營過夜時,我會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手邊的工作,架好帳棚、濾好水、煮好晚餐,然後在帳棚的遮蔽下坐進露營椅,雙膝夾著一鍋熱騰騰的食物,一手拿著湯匙吃飯,一手捧著書,在天色漸暗之下依賴頭燈的光線閱讀。步行第一週,因為太過疲倦,我常常讀一兩頁就睡著了。然而時至今日,我變得強壯許多,睡前能夠閱讀的篇幅也隨之增加,藉此來逃離冗長沉悶的日子。到了早晨,我就撕掉前晚所讀完的部分書頁,將其燒毀。

正當我捧著毫無損傷的奧康納《短篇小說全集》,艾伯特從他的帳棚裡走了出來。「看起來,妳應該不介意捨棄幾樣東西吧?」他說:「需要幫忙嗎?」

「事實上,」我可憐兮兮地給了他一個微笑,說:「我很需要。」

「好。那麼,我建議妳這麼做:假設妳現在要準備出發走下一段步道了,所以妳要打包妳的東西。妳先試著自己收拾行李,然後我們再從這一步繼續下去。」

他轉身走向河邊,手中握著一小節牙刷;無疑地,他就能夠想到把牙刷尾端折斷的方法,來減輕背包的重量。

我動手進行分類打包,將新拿到的補給與舊物品整合,覺得自己像在考一場注定不及格的測驗。完成後,艾伯特回來了,把我收好的背包打開,將內容物重新拿出來。他將這些東西分成兩堆擺放,一邊是要回到背包內的物品,一邊是要放入現在變得空蕩蕩的補給箱裡。對於那些放進補給箱的東西,我可以把它們寄回家去,也可以把它們留在甘迺迪草地雜貨店走廊上的太平洋屋脊步道旅行者免費箱中,供其他需要的人取用。被歸類為該進入補給箱的物品包括了折疊式鋸子、迷你望遠鏡,還有至今連用都沒用過的相機用兆瓦閃光燈。艾伯特接著把消臭劑(我完全高估了它的功效)、拋棄式除毛刀(當初一點概念也沒有,打算途中用來刮除腿毛及腋毛),以及一大捆塞在急救箱內,令我羞慚不已的保險套。

「妳真的需要這些嗎?」艾伯特拿著保險套問我。艾伯特,是一個來自喬治亞州、手指上的婚戒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會將自己牙刷尾端截除來減輕負擔,口袋裡裝了本《聖經》的爸爸級鷹級童軍。他臉色鐵青,以軍人般的嚴肅神情看著我,整打捲在一起的無潤滑超薄型保險套從他手中像派對彩帶一樣展開滑落,白色的包裝袋隨之發出劈啪聲響。

「沒有。」我說,覺得自己快要羞愧而死。此時,做愛這件事情感覺既遙遠又荒謬,但當初打包時,並沒有任何太平洋屋脊步道旅行對身體影響的概念。那時,對我而言,這是很合理的預期。離開里治克里斯特那間汽車旅館後,我就沒再看過自己的長相,我在男士小憩時,悄悄朝艾德露營拖車邊掛著的鏡子瞧了一眼。我曬得很黑,又髒兮兮的(看來不久前浸在河裡匆匆清洗的成效不彰),看來稍微瘦了點,深金色的頭髮顏色好像淡了一些,乾掉的汗水、河水、泥塵讓我的髮絲或平貼、或翹曲,亂成一團。

我看起來實在不像個需要一打保險套的女人。

但艾伯特沒浪費時間在想這種事情──例如我有沒有做愛、是否漂亮──他只是繼續搜刮著我的背包,拿起一件件我曾認定會是必需品的東西,嚴格堅定地詢問過我的意見以後,扔進歸為「待捨棄」的那一堆物品之中。幾乎每一次他拿起一樣東西來問我,我都點頭同意,除了《短篇小說全集》和我的最愛、那本完好無缺的《共語之夢》外。我留下日記本,裡頭記載夏天所經歷的一切。趁著艾伯特不注意時,我迅速地從他扔在一旁的那一大捲保險套尾端撕下了一個,偷偷摸摸地塞進短褲的後口袋裡。

「妳為什麼來這裡?」艾伯特完成手邊的工作以後,轉頭問我。他坐在野餐桌附的長凳上,寬大的手掌交疊在身前。

「你是說,為什麼來太平洋屋脊步道旅行嗎?」我問。

他點頭,看著我將那堆被允許保留的物品塞回背包裡。「我可以告訴妳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還來不及回答,他便先搶著說道:「這是我一輩子的夢想。當時我聽說了這條步道,然後我就想:『見上帝前,我知道要先完成一件事。』」他握拳輕敲了敲桌面,「那麼妳呢,小姑娘?我認為,大部分的人都有因緣,他們都是被某件事情驅使,才來這裡的。」

「我不知道。」我反對著。並不想讓一個五十餘歲、出身喬治亞州的鷹級童軍兼虔誠基督徒知道我為什麼決定孤身一人在荒野森林裡走上整整三個月,不管他的眼睛在微笑時閃爍得有多慈藹都一樣。驅使我來到太平洋屋脊步道旅行的理由,會讓他覺得可恥又不體面,我卻感到太過曖昧難解。對我們兩人而言,這些理由只會更加凸顯這些努力嘗試,多麼脆弱搖搖欲墜。

「主要是,」我說:「我覺得這應該會很好玩。」

「妳說這『好玩』嗎?」他問,然後我們兩人都笑了。

我轉過去,把身體傾斜靠在「怪獸」上,雙臂穿過背包肩帶。「我們來試試看有沒有差別。」我說,然後扣上扣帶。當我將它舉起離開桌面時,明顯減輕的重量令我又驚又喜,儘管背包內還多裝了一把冰鎬和整整十一天份的全新食物補給。我對艾伯特露出笑容,「謝謝你。」

他搖了搖頭,咯咯輕笑幾聲,作為回應。

我喜孜孜地背著背包走到那條環繞營地的泥土路上,試著跑跑看。我的背包仍舊是所有人中最大的一個──因為我獨身步行,所以其他成對出發的人能夠平均分攤的東西,我都得一個人背著,再加上我也缺少葛瑞格所具有的信心與技術,無法減輕負擔。然而,現在我的背包的重量,跟艾伯特幫我去蕪存菁之前相比,簡直輕得讓我覺得我能夠背著它蹦蹦跳跳了。半路上,我暫時停下腳步,試著跳起來。

我的腳只離地大概一英寸高吧,但終於、終於,我能跳起來了。

「雪兒?」就在此時,一個聲音我喊著。我抬頭張望,看見一個英俊的年輕男子背著背包,朝我走來。

「道格?」我問;我猜對了。作為回應,他揮揮手,高興地又笑又叫,然後直直走向我,把我拉向前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